翁同龢走后,我缓缓起身,眼眶早已泛红,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声音哽咽着向顾砚之谢恩,姿态依旧恭谨。他只是温声安抚,让我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在御书房,有他在,便无人敢再随意刁难我。我垂首应着,将心底的暖意与不安,尽数敛藏。
自那以后,顾砚之来御书房的次数愈发勤了。闲时,他便静静站在一旁,看我修砚、整理旧档,偶尔与我论起砚石的优劣、墨锭的成色,言语间满是通透;谈及朝堂时局,他眼底便会泛起光来,藏着满腔救国救民的抱负。他待我,始终谦和有礼,处处关照,却从不多问我的过往,给足了我体面与尊重。
可深宫之中,从来都不缺嫉妒与算计。有个宫女,素来嫉妒我得李德全信任,又瞧着顾砚之待我不同,便动了歪心思——她仗着自己是内务府小吏的亲戚,在宫里向来有几分底气。一日,我正低头研磨,她忽然“哎呀”一声,似是不慎将案上的整理好的旧档扫落在地。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闻讯赶来的李德全哭哭啼啼地告状:“李公公!沈知微粗心大意,把旧档弄得到处都是,求公公为奴婢做主啊!”
周遭的宫人都冷眼旁观,没人敢站出来为我作证——谁都清楚,她背后有内务府的人,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去得罪人。我站在原地,百口莫辩,看着地上一地的旧文稿,心底再清楚不过,这又是一场蓄意的诬陷。
李德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看就要下令责罚我,顾砚之恰好推门走了进来。他只扫了一眼地上的旧文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宫女,便冷声拆穿:“一派胡言。这文稿放置的位置靠近案沿,方才我进门时分明看见,是你挥袖刻意扫落,并非她失手碰落。”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宫女,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每日整理归档皆是定例,沈知微做事向来细致稳妥,御书房上下人人皆知。反倒是你,近日总频频在近旁徘徊,目光时不时瞟向此处,心思根本不在当差之上。不过是见旁人得人照拂,便心生妒意,故意寻衅栽赃,真当旁人看不破吗?”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那宫女脸色瞬间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哭声也戛然而止。李德全见状,心中已然明了,脸色愈发难看。”
李德全最是厌恶搬弄是非、诬陷他人的行径,当即勃然大怒,厉声下令:“拖下去,杖责二十,发配浣衣局,永不得再入内廷!”
恶人得到了惩处,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瞬间红了,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惶恐,在这一刻悄悄翻涌上来,却也只敢飞快用袖口蹭了蹭眼角,不敢失态。顾砚之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方干净的锦帕,指尖不经意间与我的指尖相触,一丝温热传来,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我连忙接过,低声道谢,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别怕。”他的声音温和,字字都透着笃定,“往后再有人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护着你。”
我攥紧怀中的“存真”砚,指尖微微发颤,垂首敛目,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而我,是罪臣之女、低等宫女,我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身份鸿沟。这份不顾一切的守护,太过珍贵,也太过危险——我怕这份暖意,会成为我前行的软肋;更怕这份牵连,会让他卷入我这趟浑水,陷入险境。这份心思,我不敢露半分,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可想起温先生的叮嘱,想起他一次次挺身而出、温柔相待,想起他眼底的真诚与坦荡,我心底层层筑起的戒备,终究还是悄悄松动了。那份不该在深宫里滋生的、小心翼翼的心动,也悄然落在心底,悄悄生了根、发了芽,却被我死死藏着,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包括他。
深宫的漩涡,已然越来越近。太傅一党的敌意从未消散,幕后黑手依旧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这份突如其来的守护,到底是福是祸,我全然不知。但我清楚,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身一人,这深宫路,我不必再独自硬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