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离去未久,殿门忽被人猛地撞开,守旧派官员翁同龢带着众人闯了进来,他是户部尚书,军机大臣,更是帝师。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青砖上,震得人心里发紧。他原是揣着火气来寻顾砚之的,想斥责其推行洋务、败坏祖宗礼法,可目光扫过殿内的刹那,脚步陡然顿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扫过四下后,竟死死锁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我浑身血液似是冻住,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分明在他眼底,瞥见了一闪而过的阴狠与惊疑。他认得我!或是说,他认得李翠儿口中那个“懂修砚、需除之”的宫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垂首敛目,不敢再与他对视。
“顾砚之何在?”翁同龢缓步上前,面色沉郁,语气裹着故作惋惜的苛责:“堂堂朝廷命臣,逗留御书房,竟与宫婢私相接触,耽于俗务、失了体统,实在有负圣恩。”
不等旁人分说,他陡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我,声色转厉:“还有你!一介低微宫婢,不安本分,蓄意攀附朝臣,扰乱宫禁规矩!来人,将这不知本分的宫人拖下去,依宫规严惩,以儆效尤!”
双腿一软,我当即跪倒在地,浑身冰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瞬间浸透了里衣。我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有半分辩解的强硬,只在心底清明:他哪里是来斥责顾砚之,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趁机除掉我这个隐患!我只能忍,唯有忍,才有一线生机。
“翁大人饶命!”我拼命磕着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钝痛传来,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颤,“是奴婢的不是,与顾大人无半分关系,求翁大人明察,求翁大人开恩!”
翁同龢哪里肯听我辩解,上前一步,故意抬脚踢翻了案边的笔洗。墨色脏水泼洒在地,溅湿了案上堆放的文书。他随即指着地上的狼藉,厉声怒吼:“御前失仪,损毁御物,还敢狡辩!李德全呢?速将这贱婢拖出去,以正宫规!”
我心头发沉,一片冰凉,指尖死死抠着青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只要被拖出这御书房的门,落到他的人手里,我必死无疑,父亲的冤案线索,也会就此中断。我不能死,我还没查清真相,还没为父亲洗刷冤屈,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可表面上,我依旧垂首跪着,不敢有半分异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挡在了我身前。是顾砚之,他去而复返,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清风,将我稳稳护在身后。他身姿如松,目光直直看向太傅,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掺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翁中堂好大官威啊。”顾砚之的声音清冷淡然,字字铿锵,掷在地上都能砸出声响,“下官与这位沈宫女,不过是探讨御书房古砚的修缮之法,意在妥善照料宫中御物、为皇上分忧,何来魅惑之说?翁中堂这话,未免太过牵强。”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翁同龢脚边翻倒的笔洗,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地上这狼藉——笔洗翻倒,水渍向外泼洒,分明是有人从外向内踢碰所致。翁中堂刚进门便损毁御物,如今反倒要栽赃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这‘铁证’,怕是中堂大人亲手伪造的吧?”
翁同龢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想来是万万没料到,顾砚之竟会当众拆穿他的伎俩,半分颜面都不肯留给他。
顾砚之寸步不让,目光依旧逼视着他,语气愈发坚定:“中堂大人若觉得下官不务正业,大可去恭亲王面前参奏,下官甘愿领罚。但在这御书房,这位姑娘是修缮古砚的能工,是皇上要用的人。中堂大人要杀她,敢问一句,可有皇上的御笔旨意?”
这一顶“皇上要用的人”的帽子扣下来,翁同龢顿时哑口无言。他虽手握权势,却也不敢公然违抗皇上的名义,更不敢轻易得罪恭亲王。他死死盯着顾砚之护着我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最终只能狠狠甩了甩袖子,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好,好得很!顾砚之,你为了一个卑贱宫女,竟敢这般顶撞本官!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拂袖而去,临走前那怨毒的一瞥,如芒在背,让我许久都无法平复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