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冰天雪地里,林衔玉伏在树墩上写字,破洞的鞋子挡不住寒风,脚冻得直哆嗦,见他来了却压低了身子,将脚藏在身后,含笑道:“阿兄,你早点回去睡吧,今夜月光很亮,我再多抄两卷,定能攒够出去的盘缠。”
又想起所有人都羞辱他不知天高地厚时,林衔玉握着他的手,温言道:“阿兄,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何必在意他人所言,我相信你。“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他将这句话记在心底,刻入肺腑。修仙路漫漫,弱肉强食,人心难测,他多少次陷入绝境,全靠这句话,这个人,才撑了下来。
可笑他本以为自己真是鸿鹄,入了仙门才发现,与真的天才相比,自己可谓蠢笨如猪。
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回去?他想,至少,这世上还有真正关心我的人。
等他再回来时,却已物是人非。
林衔玉病入膏肓,药石难医,躺在床上,脸色疲倦,却坚决拒绝林鎏金的换命之法:“生死有命,阿兄无需为我难过。”他伸出形同枯槁的手,竭力地拍了拍他,温和道:“我平生有诸多遗憾,却从未后悔,我未尝悲悯自身,阿兄何必悲悯我。”
窗外绿意盎然,姹紫嫣红,春色正好,一片桃花打着旋儿落在他嘴角,为这片苍白带去一点稀薄的红。
他没能活过那个春天,走时,正值他三十岁的生辰,两人是同岁的孪生子,一个正意气风发,一个却已久埋泉下。
物是人非。
他走之后,林鎏金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冒着声名尽毁的风险,将卫硕人活殉,只因为他无意间发现林衔玉私下里喜欢对方。又冒着被凌霄阁发现的危险,用法器锁住他的魂魄,要启用七星换命阵.....
只可惜,机关算尽,枉费聪明。
林鎏金眼神中突然迸发出嗜血的怒意,疯疯癫癫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死!”
这个“你”指的当然不是苏无妄,思来想去,他所说的也只有卫硕人了。毕竟作用在林衔玉身上的法器无意间作用在了卫硕人身上,在林鎏金的认知里,便是卫硕人抢夺了本属于林衔玉的生机。
柳蔓枝率先看不下去了,呵斥道:“你自己识宝不清,误将阴玉用在你弟弟身上,怎么还能怪别人。”
林鎏金却是一愣:“什么阴玉?”
柳蔓枝惊讶道:“你竟然不知道?”
林鎏金语气猝然焦急起来,像是急于弄清真相,连声追问:“什么阴玉?!”
柳蔓枝道:“就是你用的神魂法器啊,本是阴阳玉璧,你给你弟弟用了只能给女子用的阴璧,当然没效果了……”
听到这个,林鎏金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布满眼白,嘴巴开开合合,许久才喃喃:“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我本以为是他把牌位上的名字偷换成卫硕人的,才至于……竟没想到,哈哈哈,竟没想到都是因为我……”
他一时间又哭又笑,声音嘶哑,脸色惨白,嘴角却沁出血红,好不可怖。
苏无妄想起林衔玉牌位后那层歪歪扭扭的“卫硕人莲位”,没想到竟然是林衔玉亲手所刻。
一个凡人神魂,想要触摸真实的世界何其不易,每一笔都是以魂力为墨,每一笔都是撕心裂肺之痛。
他书写之时,心中肯定以为,卫硕人会代替自己活下去。他靠着多大的决心,也要用这样的方式,以自己的死路,镌刻对方的生路。
林鎏金疯疯癫癫地哭笑了一阵,终于稳定下来,脸上却全是死灰般的枯败。
他苦涩道:“你放过他,我说就是。”
“言灵咒确实是别人给我的,他要我以言灵咒困住你们,同时给了我夺舍阵,让我夺舍剑君,他到时候会从旁协助。”
苏无妄收回断魂刀,怀疑道:“你相信了?”
林鎏金此刻破罐子破摔,懒得再装,道:“我是贪,又不是蠢,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低阶修士可以越这么多级夺舍别人的办法,即便有,又怎么会给我。我猜他不过是与你们这位剑君有仇,利用我铲除他罢了。”
苏无妄挑了下眉,心道林鎏金可比看起来聪明多了,这么聪明的人,又岂会不知道练气挑衅元婴,无外乎以卵击石?
又问道:“那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是什么样的诱惑,让他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
林鎏金道:“他们说若我做成了,便复活我的弟弟。”
苏无妄觉得滑稽:“你不相信练气能夺舍元婴,却相信神魂早已消散的凡人能复活?这两者有何区别?”
林鎏金苦笑了一下,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无论理智告诉你多不可能,都还是忍不住要搏一搏的。”
所有的理智,都禁不住一个“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可以呢,只要有一点可能,总忍不住要赌一赌。而赌徒一旦上了赌桌,不输个精光,又岂会下场。
不同的是,赌坊里的赌徒为的是钱,而林鎏金为的是情。
苏无妄沉默半晌,最后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林鎏金道:“凌霄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