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确有可能是民窑仿制的。”她道。
自嘉靖年间官搭民烧推行之后,御器厂技艺外泄,带动民窑工艺精进,烧制的瓷器,品相与成色皆越来越好,如今未必做不出这般水准。
只是……
“但我真觉得这是先帝年间御器厂烧出来的。”
“何以见得是先帝年间?”李惟道问。
斐然细解道:“御器厂所烧瓷器,专供宫廷御用。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御器厂为迎合上意,会将皇帝的偏好融入瓷器纹样与器形之中。譬如成化帝雅好翰墨,遂成化一朝的瓷器一改永宣时期的雄健之风,纹样转向温婉柔和、秀丽雅致;嘉靖帝崇奉道教,瓷器纹样里便多见八卦、符箓、云鹤、灵芝之类;再譬如宣德帝好斗蟋蟀,御器厂便烧制了大量蟋蟀罐。
“先帝亦有偏好,便是这海兽纹。海兽纹大盛于永乐、宣德年间,成化与嘉靖、万历朝经历过复盛,但这之后便逐渐淡出供御常制,直到先帝年间才再度盛行。先帝极爱海兽纹,不仅瓷罐、高足杯等器上用此纹,便是碗碟亦会使用。
“且先帝一朝的青料也有特征。彼时御器厂以石子青勾边,苏麻离青填色,两相搭配,烧出的纹样既浓艳又有骨架,是很好辨认的。还有一点,先帝不喜斗彩瓷,官窑瓷器皆不做釉上填彩。你瞧,这只面碗就仅是釉下青花而已。巧合一处也就罢了,样样都那么巧合吗?”
尾音甫落,后知后觉自己已是说得太细,她紧跟着解释一句:“我祖母家也经营些瓷器买卖,与窑上有些往来,是以这些门道我才略知一二的。”
李惟道听罢并未多问。
要说他这人实在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刨根问底,只听她愿意说出口的话,从不追着打探。
斐然遂唤来念微,问她如此般瓷器宅子里可还有?
“有啊。”念微回话,“还有几只花瓶也是这样的。”
斐然便把方才的话简略与她再说一遍。念微闻言凑上前细看,还真是似曾相识,像是宫中之物。
她猜测道:“难道是御器厂的次品?”
因宫廷御用瓷器,必是经严苛拣选,御器厂一直是超额多烧,约莫百件之中,仅能挑出三四件。旧制之下,落选次品一律击碎掩埋。时日一久,法度渐松,不再砸毁,转而长期堆积于库房。管库房的小吏甚至是官员,往往借机偷拿转卖,官窑器物由此流入民间。
斐然却道:“御器厂烧制之前就已写上年号,所以即便次品也该有年号,但这个没有。”
“那就是民间仿的。”念微肯定地说。
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她摆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个了。”
语毕,但见那手一收,托住了下巴。斐然冲他一眨眼,邀道:“道长,我们去花园吧。”
*
时值隅中,日光清和惬意。两人沿园中小径并肩慢行,止步于玉兰树下。
斐然仰头望去,但见枝桠舒展横斜,满树莹白盛放。
李惟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
只见她举高了手挡在眼前,忽地出声道:“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
她一边说,一边移动着手指,看那斑驳光影在指缝间流转。
一样的阳光,一样自枝叶间筛落,一样在她眉睫与指间碎成星星点点。
杉树林的风遥遥拂至,跑动的身影从眼前飞快掠过,待他定睛看时,只看见一个静立在光影里的人。
旧日身影与此刻重叠在了一处。
斐然扭头看他,日光随之照亮她的耳廓,也一并勾亮下颌线。
太阳总是偏爱她,细细描摹着她。
“修行之人为防生出眷恋牵绊,连在同一棵桑树下宿三日都不可。”斐然笑了笑,问他,“道长,我们已是三日三日又三日了,你对我有留恋了吗?”
李惟道注目于她。
见他未答,她一步比一步挨近,语声追着:“有么?有么?有么?”
问到末一句,索性抬臂一勾,圈住他。忽而又唇瓣微张,眼睛也睁大些许,仿佛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调戏吗?不算吧?”她笑问。
李惟道的手已自然而然地掌在她腰上。
“若是算呢?”他反问,声音轻缓,眼底笑意盈动。
斐然抿唇思索片晌,道:“那我就汪汪。”
李惟道被这话逗得仰首而笑。
脖颈向后一折,颈线舒展开来,自下颌一路拉到锁骨。他笑得胸腔震动。
“道长今晚也跟我睡吗?”见他这般开心,她软声央道,“你就跟我睡吧,好不好?”
他勉强收住笑声,垂眸望着她的眼睛,应道:“嗯。”
斐然心头一喜,趁机道:“那以后都跟我睡吧?”
原本只是虚扶的双臂徐徐环拢,将她整个儿搂进怀里。李惟道依然应道:“好。”
“真的?”她还不敢全然相信,定定地瞧他。
“骗你我就是小狗。”
斐然“哈”的一声,抬掌拍一下他的胸膛,随即伸出指头来,点到他鼻子前:“你不许汪汪。”
李惟道再次笑出声,手臂倏然一用力,情不自禁地把她提了起来。
斐然只觉脚下一空,等她回过神,两人已经一般高度。
视线齐平,四目相对。
风从玉兰树梢上过,几片花瓣旋旋落落,坠在两人对视的空隙里。
一时无声,谁都没有开口。
齿尖轻咬下唇,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怯怯的试探,掠过高挺的鼻梁,游移至唇。
只一瞬,像是不敢久盯,匆匆偏开去看一旁的玉兰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温柔地望着她。
斐然便展颜一笑。
李惟道弯了弯唇,忽然用自己的额头轻碰一下她的,随后便侧过头去,将脸埋于她颈窝。
她的颈窝是软的暖的,带着发间香气。他的鼻尖抵在那里,手臂跟着收拢,把她紧紧地抱着。
“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