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是被一阵风弄醒的。带着花香的春风拂在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三月的江南,花事繁盛。杜鹃灼灼,海棠嫣然,蔷薇牵藤绕槛,庭院宛若锦绣堆成。
她抬眼望去,半窗之外,一株樱桃立在太阳下。
三月也是青黄不接的尾声,鲜果还不多,可这一样已是很值得期待了。成串樱珠垂缀细枝,青涩底色之上渐晕橘黄,静待染作绯红,便坠成一树甘甜。
意识尚且恍惚,怔怔地躺上一会儿,待撑着身子坐起,看向对面时,已是没人了。
她不由得叹口气。
“醒了?”
伴着这一声,有人转过屏风,走入她的视线。
斐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便亮起来,刚冒头的失落霎时烟消云散。
“道长你没走啊?”
李惟道含笑颔首,举步行至床边。
她一把掀开被子,起身面朝他站到床沿,两条手臂一张,便倾身向前。
张着翅膀的小鸟落进怀里,李惟道伸出一只手接住,掌心托在她腰后。
如此,斐然就比他足足高出半个头,这样的高度教她一时有些新奇。
晨光映鬓,风儿拂起她的发梢,又去吹动他的衣角,远远地还传来鸟雀婉转啼鸣,真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斐然摸摸他的脸:“药都洗掉了?”
“嗯。”李惟道应一声,问,“是用红豆与荆芥穗研末调的?”
她点了点头。
他便道:“里面有鸡蛋清,干了后边缘会起皮翘壳,继续敷着,也没有什么药效了。”
“哦,原来是这样。”言着,斐然凑近些,拿指尖轻碰疹块。
“好像好一点,没那么肿了。”
她一心查看他的脸,全然未留意两人之间的距离。李惟道咽了咽喉咙,说:“过两日就全好了。”
斐然心里藏着歉疚,缓缓地点一下头:“我换个衣服,麻烦道长跟念微说我要铜盆和火折子。”
“要这些做什么?”他问。
“我要把画都烧掉。”她扭头一指床角那个木匣,然后回首对他道,“以后不调戏你了,再调戏你我就是小狗。”
李惟道笑了:“真的?”
“当然!比金子还真。”将眉头一蹙,斐然斜眼看他,“你不信我?”
李惟道抬起另一只手去揉她的脑袋,笑着应道:“我信。”
斐然发觉他似乎很喜欢摸她头。
“抱我下去,”她说,“把我放在鞋子上。”
预想的不过是他提起她落地,谁知李惟道竟俯身伸臂,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斐然吃了一惊,慌忙环住他的脖颈。
李惟道抱着她,顺势在床沿落座,于是她便坐在他腿间。
随即,他弯腰去够鞋袜,又握住她的脚踝,先替她拢好罗袜,再把鞋套上。
斐然笑道:“你把我当小孩吗?”
“不可以吗?”他低着头,手上不停,穿完一只,又去拿另一只。
“可以是可以。”朝他靠近,她说,“但我更想你把我当成一个女人。”话音落地,忙补一句,“这可不算调戏哦。”
鞋袜穿妥,李惟道侧首来看她,笑着道:“你说了算。”
言讫,手掌覆上她头顶又揉一把。
这一下仿佛是在强调,他就是把她当小孩。斐然恼得一推他胸膛,自他腿上起身,又捋了捋被他揉毛的头发,末了一跺脚,提裙就走。
望着那道负气的背影转出屏风,他唇角一扬,无声轻笑。
*
今日的早膳李惟道遵医嘱吃的是菜粥,而斐然吃的则是次坞打面。
这是本地独有的面食,相传源自南宋,是当年流落民间的宫廷面点师傅传下的手艺。它的讲究全在一个“打”字上,面团要以竹棍反复敲打,前前后后捶上三千余下,打足了,面才够劲道弹韧。
她也是头一回吃,味道很合心意,不知不觉间一碗落肚,刚抬首却见对座那人静静地望着她。
“你如今为何老是笑我?我长得这么好笑吗?”
李惟道说:“我有吗?”
“有!”斐然白他一眼,端起碗喝了口面汤,正要搁下,手却蓦然顿住。
注视着这只面碗,她脸上渐生疑惑。
李惟道见状,便问:“怎么了?”
斐然未答,而是将碗举至眼前,慢慢转动着,仔细再打量上一圈。
“这是海兽纹。”她说。
所谓海兽纹,即是取龙、马、鱼、象、鹿等动物形貌,加以化改,或是添上羽翼,或是衬以火焰,或是撷取不同走兽游鱼之局部,糅成全新异兽。因四周常绘海浪波涛,故而称为海兽纹。
“怎么看着像是御器厂做的。”斐然喃喃。
李惟道望向她的面碗:“你是说景德镇的官窑?”
“道长可知苏麻离青?”她放下碗,抬眸问。
“一种青料吗?”
“对。”斐然点头,“这是郑和下西洋期间传入的外来青料,只有御器厂才有。在此之前,窑里用的都是石青料,石青色沉不亮,而苏麻离青发色浓艳,青翠深重。除此之外,它还有两个独有的特点,其一是洇散,如同水墨晕染,绘出的线条会向四周自然晕开;其二,是青料浓聚处,会凝出黑褐色斑块,这种斑并非浮于釉面,而是深入胎骨,抚之有凹凸之感。并且,斑块上有时还会泛出一种光泽,唤作锡光。”
李惟道观察之下,又伸手去触摸那些斑块,道:“所以这面碗用的是苏麻离青?”
“嗯,应该就是苏麻离青。”
“可民间不该有御器厂的瓷器,会不会是民窑仿烧的?”他将面碗举高,去看圈足处,“碗底没有年号。”
众所周知,御器厂出品会于器底等位置署上皇帝年号,如“大明永乐年制”的字样。而民窑则严禁擅署年号,违者,按僭越罪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