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霖城的冬天越来越深。十二月底的时候,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冷得人不想出门。但季星燃每天早上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江叙白家门口,裹着他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往往还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甜味,甜味的那杯三分糖,和江叙白给他买的一模一样。
“你不用每天买豆浆,”江叙白有一次接过那杯原味豆浆,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我早上会煮。”
“你煮的和我买的味道不一样。”季星燃走进门,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换鞋,动作一气呵成,已经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哪里不一样?”
“你煮的更甜。”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没放糖。”
“那你这个人就是甜的。”
江叙白端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厨房。季星燃站在玄关,看到江叙白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自己在说情话这件事上已经彻底超越了江叙白,虽然那些话都是他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大脑,但效果拔群——每一次都能让江叙白耳朵红,每一次都能让他在心里偷偷得意好一阵子。
期末考试周在即,两个人都忙了起来。季星燃的教育心理学报告已经交完了,但还有发展心理学、实验心理学、心理统计三门专业课要考。他的复习状态不太好,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坐不住。他是一个需要有人在旁边才能专注的人,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看两页书就忍不住拿起手机刷一下,刷完又后悔,后悔完又拿起来,恶性循环。
江叙白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问题,周三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我家复习。我监督你。
季星燃秒回:你监督我?你自己不复习吗?
江叙白:我复习完了。
季星燃盯着“复习完了”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学霸和普通人的差距——他还在为第一轮复习焦头烂额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复习完了,不是第一轮,是全部复习完了。这个人不仅记得快,还记得牢,大脑像一台精密的存储设备,输入什么就存什么,永远不会丢失。
季星燃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加了一句:你要负责教我。
江叙白:好。
季星燃:还要负责给我做早中晚饭。
江叙白:好。
季星燃:还要负责给我加油打气。
江叙白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伸着爪子摸另一只猫的头,配文“乖”。和上次一样的表情包,但季星燃看到的时候心跳还是加快了好几拍。他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和之前所有的表情包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已经有了十几个表情包,全是江叙白发过的,每一张都是那只猫,每一张的配文都不同——“乖”“好”“知道了”“别闹”“想你”——都是一些很简单的词,但因为是江叙白发来的,所以每一张都像一颗糖,甜的,他想含在嘴里慢慢化。
周四上午,季星燃背着书包到了江叙白家。书包很重,塞了四本教材、三本笔记本、一沓打印的资料,还有两包薯片和一盒草莓——草莓是给江叙白的,因为他上次说今年的草莓好像比去年甜,季星燃就记住了。
江叙白在书房里已经铺好了阵仗。书桌上两台电脑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杯垫,杯垫上放着两杯咖啡。书架的旁边多了一把椅子,和江叙白平时坐的那把一模一样,是新买的,椅背上还挂着一个靠垫,浅灰色的,和江叙白椅子上那个深蓝色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买新椅子了?”季星燃站在书房门口。
“嗯。之前那把太硬了,你坐久了腰疼。”
季星燃走进书房,在新椅子上坐了一下,软硬适中,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腰。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江叙白:“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你每次在我家复习超过两个小时就会用手捶腰。”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没有这个习惯,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上周在他家复习发展心理学,他确实捶了腰,但那个动作很小,他以为没人注意到。江叙白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还专门去买了一把新椅子,在他下一次来之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江叙白,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季星燃说。
“我说过了,那就宠坏。”江叙白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教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始吧。先从发展心理学的依恋理论开始,你上次说这部分不太熟。”
季星燃看着他翻书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啊他好帅”的好看,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你知道不管遇到什么问题,这个人都会在,都会帮你解决,都会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有条不紊的方式,把一团乱麻理成整整齐齐的线。
那天上午,季星燃复习了依恋理论、认知发展理论、道德发展理论三个大章节。江叙白讲得比教授还清楚,每一个理论都拆解成最核心的要点,然后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清楚,最后用例题巩固。季星燃从来没有觉得发展心理学这么简单过,不是因为这门课变简单了,是因为讲的人把它变简单了。
中午,江叙白去做饭,季星燃继续看书。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周围全是江叙白的东西——他的书架,他的笔筒,他的台灯,他喝了一半的水杯,他随手放在桌角的学生证。季星燃拿起那个学生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江叙白比现在年轻一两岁,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表情比现在更冷一些,眼神里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存进了“他”的相册里。相册已经快要满了,他不得不开始筛选——删掉一些拍得不太好的,保留那些最珍贵的。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因为每一张都是一个证据,证明他和江叙白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证明这个人真的在他生命里,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吃完饭,两个人继续复习。下午的进度比上午慢了一些,因为季星燃开始犯困了。他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最后彻底趴在了桌上。
“困了就去睡。”江叙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困。”季星燃含混地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江叙白没有再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季星燃感觉到一件外套被披在了自己肩上,带着江叙白体温的外套,暖烘烘的,有白茶和柑橘的味道。他嘴角弯了一下,在那片温暖和好闻的味道里,沉入了午后的短暂睡眠。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在桌上睡着的姿势——他在床上。江叙白把他从书房抱到了卧室,给他盖好了被子,枕头的高度调整过,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醒了来书房,我煮了红茶。”
季星燃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鼻子酸酸甜甜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橘子——酸的是想起以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日子,甜的是现在的日子。
他下了床,走进书房。江叙白正坐在电脑前看文献,旁边放着一壶红茶和两块饼干。他抬头看了季星燃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他歪歪扭扭的衣领,最后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怎么不穿拖鞋?”
“忘了。”
江叙白站起来,去玄关拿了那双泰迪熊拖鞋,走回来,蹲下来,把拖鞋放在季星燃脚边,然后抬头看着他。季星燃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江叙白,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姿势太像求婚了,虽然他知道不是,但那种被珍视的感觉是一样的。
“抬脚。”江叙白说。
季星燃乖乖抬起左脚,江叙白把拖鞋套上去,然后右脚,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季星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表情,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江叙白真的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抬头看着他问“你愿意吗”,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是会哭吧,哭得很惨,哭到说不出“愿意”两个字,只能拼命点头。
但他不会现在说出来。有些期待要藏在心里,等它自己慢慢长大,长到足够结实了,再拿出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