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没有答话。
她刚被陈帝召见,这个和宇文韬有关系的人便在她回宫的必经之路等着她。这是宇文韬给她的警告?还是陈帝对她的试探?
心思翻转间,丽贵妃已经再次开口。
“说起来,本宫前些日子还听人提起过燕国的事。”丽贵妃再次停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公主的母后和兄长,一个在冷宫里咽气,一个在大牢里咽气,母族一家子在刑场掉脑袋,却还要穿着嫁衣远赴陈国和亲,本宫听着都觉得惨。也不知顾家那上百口人,临死前有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这话近乎直白地往赫连明珠伤口上撒盐,安庆心头一惊,打量着赫连明珠的神色,却见她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安庆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娃娃,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让娘娘操心了。”赫连明珠终于开口,“母后和兄长的身后事,臣女都已料理妥当了。顾家一百二十七个人,本宫也都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丽贵妃听到她这般平静的言语,不由得愣了愣。
“不过娘娘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赫连明珠抬眸看向丽贵妃,“我不懂陈国宫规,也不知如何才能在这深宫中保全自身。娘娘在宫中数十年,德高望重,不知可否指点一二?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摄政王和朝中诸公以及后宫各位妃嫔放心,不再将我视为眼中钉?”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丽贵妃大怒开口:“你胡说什么!谁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娘娘方才提到臣女的母后和兄长,言下之意,难道不是警示我?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丽贵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转身。她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公主既然自比眼中钉,就该明白,钉子扎进肉里,迟早是要被拔出来的。”
说完,她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去。宫灯的光亮渐行渐远,杂乱的脚步声也远了,最终归于沉寂。
赫连明珠站在原地,望着丽贵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卷。安庆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烛火在纸罩里挣扎了一下,险些熄灭。
“丽贵妃说的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安庆开口,声音低沉,“钉子的确迟早要被拔出来,可若那钉子扎得够深,拔出来就会带出血。那想拔钉子的人就要掂量清楚,他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赫连明珠下意识看向安庆,疑问道:“安公公方才不是说,有些事不能说吗?”
安庆垂下眼帘:“那是丽贵妃说的,与奴才无关。”
赫连明珠默了默,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笑意:“走吧,回毓秀殿。”
转过一道宫门,毓秀殿已近在眼前。
殿前廊下亮着两盏宫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守在殿门的宫人远远地看见赫连明珠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安庆见有人来了,温声同赫连明珠告辞离去。
赫连明珠目送走安庆,一回头,却见碧桃提着灯笼走来。
赫连明珠脑子里嗡得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夺过碧桃手里的灯笼,急急道:“你怎么来了?”
赫连明珠上下打量着碧桃,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我不是让你在驿馆好好养伤吗?”赫连明珠攥着碧桃的手,“你赶什么路?谁让你赶路的?伤口崩开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碧桃打断赫连明珠的话,笑着开口,“太医说了,奴婢身子好,没什么大碍。只要不沾水,再半月就可以恢复。”
“你……”赫连明珠张了张嘴,想骂她几句,可到底没舍得,只能闷闷道,“你还有脸笑。”
赫连明珠伸手抓住碧桃的手,一路将她拖进内殿,按在榻上坐下,径直伸手去解碧桃的衣襟。
衣襟拉开,露出碧桃胸口那处箭伤。那里被白布裹着,渗出些许血迹。
“很疼吧?”赫连明珠红着眼眶开口,声音带了些许的沙哑。
“不疼。”碧桃笑着答。
“说实话。”
碧桃抿了抿唇,改口道:“刚才有一点点,现在真的不疼了。”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拆那层白布。
当最后一层白布拆下,赫连明珠的手顿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着,不断有血水从中渗出,看起来格外骇人。
“啪嗒——”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碧桃的手背上,吓了碧桃一跳。她急忙伸手去够赫连明珠的脸,将她脸上的泪水拭去:“公主,奴婢真的不疼了。”
赫连明珠反握住碧桃的手,抽噎着开口:“碧桃,我只有你了。”
碧桃笑了笑:“公主,只要您不丢掉奴婢,奴婢永远不会离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