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柠在他直白又滚烫的眼神里,一瞬哑然。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冰岛的那个雪夜。
篝火冲天,人群喧嚣。
他独自矗立于盛大蓝调下,抽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分明淡如素雪,却是那样忧愁。
从前,她从未看清过这双眼,永远寡淡疏离,永远大雾弥漫。
现在,雾气消散,她终于如愿触碰到他眼底的温度。
可为什么,她还是难以释怀。
思绪回笼,她听到他说:“或许我们谁也没想过会有重逢的这天。我试过冷落你,像当初那样一走了之。”
他无法控制地尾音颤抖,“可今时不同往昔,我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不在乎。”
谢观停沉沉的眸光落在头顶,“不要推开我。”
“我最喜欢你麻烦我了,林意柠。”
林意柠眼睫轻颤,一抬眸,便直直落入他的瞳孔之中。
不知过去多久,她张了张唇,一股认真又执拗的劲忽地爬上眼眸:“如果你也不喜欢虚张声势,那就请用你百分百的真诚,来交换另一颗真心。”
谢观停无法直视她此刻的锋芒,却也无法回避,一颗真心的靠近。
他深知语言没有分量,但她的话却似偏离轨迹的行星,重重砸进他的心房。
宛若空谷回音,久久激荡心肠。
谢观停心绪翻涌。
肺腑中明明有千言万语,此刻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好。”
*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工作一做完,林意柠便立马扑进她的园艺事业。
不遗余力,风雨无阻。
终于在两周后,小花园迎来了实质性进展。
最后一袋种子落土后,林意柠望着尚未发芽的花圃,心中已经盈满喜悦。
“林意柠。”
林意柠循声看去。
谢观停带着饭菜准时来到,平声道:“过来吃饭。”
这段日子,除了去驿站取园艺所需的快递,林意柠便没再出过门,连吃饭这种事都由谢观停亲自从家打包登门。
林意柠远远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中肥料,在水池边洗了手,趋步走了过去。
谢观停穿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熬夜工作的缘故,眼下一片乌青。
即便他内衬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也难抵一身疲惫之色。
谢观停长期健身的缘故,体态与状态要比寻常人更挺拔从容些。
一旦出现身体超负荷运转的情况,疲态也会更加明显。
“其实我们自己过去就好了。”林意柠看一眼他眼下青影,惭愧道。
作为蹭饭的角色,她自然有作为蹭饭人的觉悟,别说是几步的事,就算是千里万里也自当是她过去。
他本无需如此劳心劳力,只管自己便好,奈何为人实在仗义。
一人养活四人,还要亲自送饭上门。
林意柠实感羞愧。
谢观停默了一瞬,看着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我那里少了点吃饭的氛围。”
“吃饭需要什么氛围?”
“明亮整洁的就餐环境、不失质感的家具、好友齐聚一堂。很不幸,我一样都不占。”
“听起来很有道理。”
“个人的一点拙见。”
正当林意柠认真思考他的话时,谢观停看向她,平静又淡然:“我是怕你不来。”
林意柠怔住一秒,“怎么会?”
“怎么不会。”
沉默半晌,林意柠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之前避着你,是因为,是因为我们都那样了,我要是还过去蹭饭,脸皮得有多厚。”
“那样,是哪样?”
“就是,我们吵得那么凶,两个人也闹得那么难看,实在是太不体面了,”林意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形容,炸毛道:“非要说这么清楚吗?”
谢观停垂眸,有些受伤,“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还有隔阂。”
他知道,他们很难再回到从前。
他也不敢奢求能有多长远的以后。
他只想将当下牢牢攥紧手中,倾其所有,肝胆相照。
林意柠轻叹一口气,忍住了想拍拍他肩膀的冲动,“过去的事就不要回头看了,向前一切都是未知,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形势变化的莫名,当初不告而别的人,反倒成了那个需要被人指点“向前看”的囚徒。
“我知道的。”
见他仍旧一片郁色,林意柠眨眨眼,“那这样,我们重新开始。”
闻言,谢观停抬眸望向她,却陡然看见对面人笑容明亮,朝他伸出一只手,明媚又大方。
“你好,我是林意柠,是一名摄影师。”
一如初见。
那一瞬,谢观停的心脏倏忽跌落,只听闻心跳鸣奏,有什么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木木地伸出一只手。
指尖相接,谢观停手指蜷曲一瞬,他本能地退缩,却无法抑遏地被吸引,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
掌心相触的那刻,冰冷消融,温度急剧攀升。
谢观停体内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表面的风平浪静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好,我是,谢观停。”
“嗯,那我们就算是重新认识啦!”
短暂接触几秒,林意柠抽回手,手掌始料未及地虚浮上一层汗珠。
她借口去取碗筷,独留谢观停在原地回味手心的余温。
他机械地翻转手背,呆呆地盯着掌心。触碰过她的肌肤犹在发烫,似要灼开一个洞。
这种感觉以往也有体会,这次却比从前更要猛烈,猛烈到他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有些事情,或许早就有了变数。
只是他的常年压抑与习惯性漠视,致使其从未察觉。
陆以则和贾肖然此时出现。
一上午不见踪影的两人像开启了雷达一般,谢观停一到,便自动围了过来。
谢观停合上五指,状若漫不经心。
林意柠也从厨房取来碗筷。
看着一桌佳肴,贾肖然搓了搓手,乐呵呵道:“观停哥最近是在研究厨艺吗,天天变着花样的做菜。现在每天吃什么可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谢观停微笑,“喜欢就多吃一些。”
“谢谢观停哥,感恩!”
陆以则尝了一口虾滑,不无寡淡地吐字:“吹什么牛逼。”
“我觉得挺好吃,”林意柠看向陆以则,“您这么说,看来是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陆老板,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
陆以则翻了个白眼,“你们配吗?”
林意柠没跟他贫,又给自己乘了碗豌豆尖滑肉汤。
谢观停给她餐盘里装了些主食,顺便用公筷夹了几块牛腱,“别光顾着喝汤,先填饱肚子。”
直到第二碗汤入肚,林意柠才慢吞吞地换了餐具。
今天的主食是黑椒牛柳意面。
她盯着餐盘看了很久。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某个夜晚,他也曾给她煮过一次意面。
她低头品尝,在嘴里咀嚼好久,才吞咽腹中。
味道与那晚的并无太大差别,只是现在,她已然尝不出那时的滋味。
贾肖然麻烦林意柠给他接张纸。
林意柠没动,像是没听见。
谢观停看一眼身边人,见其心不在焉,于是抬手从她那侧取走抽纸,递至贾肖然跟前。
余光瞥见林意柠没动多少的餐盘,他的心情莫名低落。
谢观停本就没什么胃口,撂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吃”就起身离席。
林意柠回过神。
偏头,却瞧见他疲倦的双眼,写满了心事重重。
他总是这样,人淡淡的,心绪却重重的。
以前,她总忍不住去想,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也会去想,他刚刚为什么叹气?他因何而钟爱那个名为“野草”的电台?
他会不会为路边的流浪猫停留,会不会在洗澡时哼起不着调的歌,会不会因为翻到旧物而愣神好久?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可现在,她竟然不在意了。
一点都不在意了。
*
翌日,原以为又要消失好久的人,重又出现在民宿。
谢观停也不说话,就坐在离林意柠不远的地方,独自深沉,又无所事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之后每天,林意柠都能在相同位置看见谢观停。
人来人往,他就静静坐在凉亭里,看一本不知名的书。
时间久了,连这里的房客都忍不住上前搭话。
只见他眉眼略弯,言笑晏晏。
相谈甚欢的,便邀人进他茶室喝上一壶。
阳光在他侧脸上鎏光溢彩,浸透在清辉里的眼珠,向外轻泛漂亮的琥珀色。
如果只是这样旁观,林意柠觉得还挺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