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向北行去,周遭风物愈发富庶。连片绿洲顺着官道绵延铺开,清泉绕着田畴流淌,胡杨与沙棘错落生在路旁,绿意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村落依水而建,土屋炊烟袅袅,偶有牧民赶着羊群穿行旷野,一派安宁盛景。
行至此处,众人已是离王都不远。随行之人都说,再从容走上一日,便能踏入王城地界。抬眼北望,天地尽头横亘着连绵雪峰,那便是丘池人心心念念的天山。皑皑雪顶在晴空下泛着清冷银光,云雾缠绕山腰,巍峨壮阔的身影遥遥在望,叫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使团众人三三两两立在路旁树荫下歇脚,欣赏着眼前这般景致。
正沉醉时,一声清越嘹亮的雕鸣陡然自云端落下,响彻四野。众人闻声齐齐抬首,望向天际。伽罗衍目光一凝,随即笑着抬手拍了拍明珵的胳膊:“听这声响,是你的雪翼专程寻你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巨大黑影裹挟着劲风俯冲而下,翼风卷得周遭草木簌簌晃动。这是一只健硕不凡的金雕,身躯远比寻常猛禽壮实,通体覆着深褐与鎏金交织的羽毛,在日光下流光熠熠,唯独两翼臂膀的边缘缀着一圈莹白羽缕,如同沾了天山落雪,雪翼之名也正由此而来。
它稳稳落于明珵肩头,沉重的身躯站得安稳。久别主人,尖利的喙温柔蹭着明珵颈侧,尾羽轻颤,一声声低唳婉转亲昵。
关关立在一旁,这般近距离直面身形壮硕的猛禽,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怯意,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目光却又被金雕油亮厚实、镶着白边的羽翼牢牢吸引。
雪翼爪间缠着一卷轻薄帛书,明珵伸手取下展开,是阿妈白玛捎来的家书,字字皆是牵挂问候。他取来随身笔墨,就着车沿匆匆回信,寥寥数语讲明此行始末、归期时辰,又告知阿妈自己带回一位中原姑娘,此番会在家中常住一年,恳请她提前备好居所,妥帖安排一应事宜。
写罢将书信重新系回雕爪,明珵转头看向满眼好奇的关关,温声提议:“不妨摸摸看,它不会伤你。”
关关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金雕顺滑紧实的羽片,粗粝又温热的触感格外特别。那金雕果然温顺,任由她轻轻抚弄,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待她收回手,明珵抬手轻轻抚了抚雪翼的头顶,低声叮嘱几句。金雕振翅长鸣一声,再度掀起一阵风,在空中盘旋数圈后,朝着天山与王都的方向展翅远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伽罗衍望着雕影消失的方向,笑着转头对关关说道:“我也养了一只猛禽,通体白羽,模样格外俊秀。只是这小家伙素来慵懒随性,此刻指不定躲在哪处山头晒暖偷闲,半点没有前来迎我的意思。改日得空,我便带你去见见它。”
关关闻言眼中露出兴致:“通体雪白的雕?那必定气质不凡。”
两人闲谈间,伽罗衍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赛提,扬声唤道:“小子,过来。”
赛提连忙快步上前,垂手站定。
伽罗衍抬了抬下巴,问道:“从前你可曾接触过这类猛禽?”
赛提愣了愣,随即老实摇头:“回大人,我只远远见过天上飞的大鸟,从不敢靠近,更别说驯养了。我们这些流浪的小巴郎,连温饱都尚且艰难,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
“原来如此。” 伽罗衍抚掌一笑,眼中兴致更浓,“那倒正好。”
赛提有些茫然地抬眼:“大人此话何意?”
“等咱们到了王都安顿妥当,我教你的第一件本事,便是驯雕。” 伽罗衍语气爽朗,“在丘池,善驯猛禽者,向来受人敬重。学好了这门技艺,往后在我身边行走,旁人也能高看你几分。”
赛提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提携,我必定用心学。”
听到几人闲谈,队伍里那位须发半白的礼官抬眼望向雕鸟远去的天际,抬手轻轻捋了捋颔下花白长须,眉宇间漫开一抹淡淡的怅然。
“说起驯养猛禽,老夫年少时也曾豢养过一只。” 他缓缓开口,语调悠然怀旧,“那只雕羽翼层次分明,褐底缀着点点金斑,展翅时流光映日,模样十分俊美。它伴我十余载,晨昏相随,后来年岁大了,精力日渐衰微,终是安然老去。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曾养过飞禽,终究是舍不得再经历一场离别。”
一路行来,众人朝夕相伴早已相熟。这位礼官痴迷中原文化,每至中途歇脚,总特意寻到关关身旁,或是讨教中原诗词章法,或是询问朝堂礼仪、市井风俗,年纪虽长,态度却十分谦逊。关关向来知无不言,与他闲谈之余,也稍稍排解了心底的思乡之情。众人顺着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树荫下闲话片刻,明珵迈步走到关关身侧。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碎影,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归家的暖意:“脚程算下来,明日正午便能踏入王都城门。方才雪翼返程之时,我已托它捎信给阿妈,待到入城,便直接带你回府。”
闻言,关关心口微微一缩,下意识拢了拢身前衣襟,眉宇间浮出明显的局促。她客居异乡,如今即刻便要面见明珵的家人,心中难免忐忑,低声问道:“你阿妈是公主,我初来乍到,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合礼数?”
见她这般慎重,明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柔声安抚:“不必拘谨。你只管唤她白玛娘娘便可。在丘池地界,这是晚辈对贵族女眷的亲近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