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轻按下发送。
她将手机平放桌面,安静地等待着回信。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屏幕始终沉寂,没有丝毫亮起的迹象。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聊天界面,满心期盼着他的头像下方跳出“正在输入”的字样,可到头来,只剩无尽的落空。
这一等,便是整整漫漫长夜。
凌晨三点,她麻木地拿起手机,界面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缓缓扣下手机,将脑袋埋进膝盖,安静地坐着,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窗外秋风呜咽不止,辛夷落叶簌簌铺满地,轻细微弱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
三
梁安看到那条消息时,已是翌日清晨。
他刚悠悠醒来,随手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眼便瞥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以及下方静静躺着的那句话:“真的不能再回到以前吗?”
消息发送时间,定格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凝望着这行文字,长久失神。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从前的画面,想起安上尘红着眼眶轻声说着愿意改变,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膝盖之上。那时的他,狠心说出不愿再等待。
如今换她卑微回首,苦苦追问过往可否重来。
千头万绪缠绕心头,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答应重来?不过是自欺欺人,既骗了她,也蒙蔽了自己。
狠心拒绝?这份残忍,足以将本就脆弱的她彻底击溃。
索性不回?只会让她在无尽的等待里,愈发煎熬痛苦。
指尖在输入栏反复游走,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辗转犹豫无数次,最终只留下一句苍白的答复。
“对不起。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静静凝视着这行字,心底一片酸涩。
做朋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两个曾经相拥至亲、互诉衷肠,一同熬过漫漫盛夏、共享过世间最柔软情意的人,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可他别无选择。
直白诉说爱意,是虚假的谎言;断然斩断所有联系,心底万般不舍;狠心直言不爱,太过冷酷伤人。唯有“做朋友”这三个字,成了唯一折中又怯懦的选择。不做恋人,不当陌路,悬在两者之间,仿佛这样就能两相安好,互不亏欠。
他终究还是按下了发送。
随后将手机随手揣进口袋,起身走出宿舍,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她的回复。
操场上依旧热闹如常,少年们奔跑欢笑,三两成群,暖意融融。唯有他孤身独行,垂着眼眸,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路。
北方的秋风猎猎吹拂,刮得眼底泛起一阵酸涩。记忆里忽然浮现出熟悉的画面:少女身着洁白长裙,静静伫立在辛夷树下,长发被秋风肆意扬起。她抬手轻轻拢住散落的发丝,回过头,赠予他一抹明媚温柔的笑意。
那道笑容,曾在他心底珍藏许久。可如今努力回想,只剩依稀模糊的轮廓,再也拼凑不出当初鲜活清晰的模样。
他忽然心生惶恐,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会彻底遗忘她的容颜,遗忘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梁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辽阔的天际。天高云阔,澄澈湛蓝。他曾经满心向往北方的辽阔干燥,向往这里漫天飞雪的寒冬,如今心愿尽数达成,可唯独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不在身旁。
他缓缓低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做朋友也好。
他不知道安上尘是否会答应这个荒唐的结局,只知道这已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弥补。
至少名义尚存,至少未曾彻底断联,哪怕相隔万里,此生难再相见。
他们终究,还能以“朋友”二字,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的牵连。
四
安上尘看到那条回复时,日光已然洒满窗台,时至上午。
一夜无眠的她依旧静坐在窗边,从深夜熬到拂晓。手机轻微的震动声响起,她麻木地抬手拿过,目光落在那行回复上:
“对不起。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视线牢牢定格在“做朋友”三个字上,久久无法回神。
做朋友。
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意苦涩酸涩,眼眶却早已悄然泛红。
他们怎么可能做朋友?
她清晰记得少年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掌心遍布紧张的薄汗;记得他俯身轻吻她手背时,纤长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蝶,轻轻颤动;记得他郑重告白诉说爱意时,嗓音微微发颤,眼眸却亮若星辰。
这般刻骨铭心、赤诚相待的过往,又怎能轻易一笔勾销,退作普通朋友?
可她心底清楚,自己早已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是她率先选择退缩躲藏,是她习惯性闭口不言独自承受,是她一步步亲手将他推离身边。他说出不爱,她只能选择相信,也唯有相信。
万般委屈与不甘,终究只能归咎于自己。
指尖轻轻敲击屏幕,最终只发出两个字:“好。”
发送完毕,她缓缓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院中辛夷树叶,依旧在秋风里不停坠落。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静静摊在掌心。叶片早已彻底枯黄,边缘微微卷曲,脆弱又干涩。指尖轻轻用力,枯叶便碎裂成细碎的残渣。她抬手将碎叶尽数吹落,轻轻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漠然望向远方。
做朋友,那就做朋友吧。
至少这样,他们还没有彻底沦为陌生人。
胃部的痛楚阵阵袭来,连绵不绝。她已然分不清,这刺骨的疼究竟源自身体,还是源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或许世间所有的痛楚,到了最后,都会殊途同归,归于麻木与沉寂。
她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不止,落叶簌簌归根,细碎的声响轻轻飘荡,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也像是两人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