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北方,天高气远,云色疏淡。
梁安坐在宿舍的床沿,怔怔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屏幕暗下去,他便抬手按亮,反复往复,循环不休。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五天前她发来的那个“嗯”字。孤零零三个字落在对话框底端,不带半分温度,像一扇彻底合上、再也不会为谁敞开的铁门。
他说不清自己在执着什么。或许是心底还藏着一丝渺茫的期盼,或许只是长久养成、难以割舍的习惯。
舍友从外面归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橘子,随手扔了一个给他:“尝尝,这边的橘子格外清甜。”
梁安稳稳接住,将橘子搁置在一旁,始终没有动手剥开。他向来不爱吃橘子,安上尘也是。可从前在一起的日子,她总耐心地剥好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边,仰着头甜甜地问他甜不甜。那时他总会笑着点头,她便立刻弯起眉眼,笑得明媚动人。其实从来都不是橘子甘甜,是她眼底的温柔,甜了他一整个曾经。如今橘子近在咫尺,他却半点胃口也无。
他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许久没有更新,头像也依旧停留在旧日模样。从前的她总爱频繁更换头像,小猫、风景、卡通人物,花样层出不穷。那时他总打趣说还是旧的最好看,她便会佯装生气地瞪着他,娇嗔着说不用他管。可如今,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他不知道,是心底早已无意,还是另有难言的缘由。
梁安将手机倒扣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北方的秋风凛冽浩荡,吹得路旁的梧桐树簌簌作响。枝叶尚且未完全枯黄,却已有落叶迫不及待地挣脱枝桠,随风飘零。一片枯叶被长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前途茫茫,不知终将归于何处。他蓦然想起她家门前那棵辛夷树,这个时节,想必树叶也早已半染金黄,风过之处,簌簌落响。不知道窗边发呆的她,有没有记得添一件衣裳。
他倚着窗沿,目光望向远方。操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奔跑,有人踢球,有人结伴漫步,欢声笑语热闹喧嚣。唯有他孤身伫立,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冷眼旁观着旁人的万家欢喜。
记忆骤然翻涌。从前的她素来畏寒,每到秋日便常年手脚冰凉。他总习惯将她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想方设法为她取暖,可无论捂多久,指尖依旧寒凉。那时她总会轻声安慰,说自己天生便是如此,他便信以为真。那时的他太过懵懂,从未读懂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隐忍与苦楚。
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曾经无数次紧握过她的手,如今只能空空握住一片寒凉的空气。
他缓步走回床边坐下,那颗橘子依旧安静摆在原地,分毫未动。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过往的对话停留在原地,像一堵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高墙,他翻不过去,也推不倒,只能束手无策地停在原地。
指尖在输入栏敲下一行字:“你还好吗?”
他凝望着这四个字,久久出神。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总把“我没事”挂在嘴边,一遍又一遍。从前的他全都深信不疑,直到后来才慢慢醒悟,她说出没事的时候,往往心事深重;她说还好的时候,其实早已濒临绝境。她向来习惯独自隐忍,从不肯将脆弱展露于人前。
指尖迟疑着,缓缓删掉文字。
又试着输入:“今天这边降温了。”犹豫片刻,依旧尽数删除。
再敲下一个孤零零的“我”字,便再也无从落笔。
想她,这份心思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想说一句对不起,却又茫然不知从何致歉。分手是他提的,决绝是他做的,如今再多歉意,都早已为时已晚。最终,他删掉了所有文字,终究什么也没能发出。
将手机随手放在枕边,他缓缓躺下,目光空洞地望着上铺冰冷的床板。
宿舍里喧闹依旧,舍友敲击键盘的声响噼里啪啦,短视频外放的杂音嘈杂刺耳。可这些热闹全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模糊而遥远。他又想起安上尘那间安静的小屋,静谧到能够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那时她依偎在他肩头,他紧握着她的手,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心底所有心事。
而现在,他们相隔千里山海,天各一方。
他翻身侧躺,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洗衣液香气,独独少了那缕熟悉的栀子花香。
原来习惯真的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它会慢慢冲淡回忆,消磨执念,让人误以为爱意早已消散。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爱着她,只知道脑海里总会时常闪过她的身影——她明媚的笑,她隐忍的泪,她刻意躲闪的眉眼。
从前想起她,心口会密密麻麻地疼。如今那份痛感渐渐淡去,不知是伤痛已然愈合,还是早已痛到麻木,习以为常。
不知何时,天色彻底沉入暮色,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静静铺满窗台。他还记得从前她总说路灯像甜甜的橘子,那时的他只觉得天真好笑。如今望着这片熟悉的橘黄,心底却只剩一片荒芜,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无边的落寞将自己吞没。
二
安上尘静坐窗前,静静望着院中的辛夷叶,一片片缓缓坠落。
她维持这个姿势良久,脖颈早已酸涩发麻,却始终不愿移开目光。桌台上摆放着一碗温热早已散尽的粥,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米膜。这是奶奶方才端来的,她勉强喝了两口,便再也难以下咽。胃里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沉重沉闷,再容不下半点东西。
她轻轻将手掌覆在胃部,缓缓用力按压。痛楚阵阵袭来,早已司空见惯,麻木到习惯。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聊天界面定格在五天前他发来的那句:“降温了,多穿点。”
她只回复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这一个单薄的字,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绊与过往。
她凝望着梁安的头像,久久失神。那是一张寻常的生活随拍,她早已记不清拍摄的具体时日。只依稀记得,当初他换上这张照片时,她随口说了一句还算好看,他便从此再也没有更换过。此刻静静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心底忽然生出惶恐:或许有一天,他也会换掉头像,开启一段没有她的全新人生,过上她全然陌生的生活。
她轻轻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落叶还在不停飘零,一片接着一片,如同她日渐流逝的力气,一点点被秋风抽离殆尽。
记忆飘回遥远的童年。六岁那年,她无辜被诬陷偷钱,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是奶奶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里,为了她与父亲激烈争执。那时的她蜷缩在奶奶怀中,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为自己辩解。从那时起她便早早懂得,眼泪无用,吵闹无用,辩解亦是徒劳,从来都没有人愿意认真倾听她的委屈。
她曾天真以为,长大一切都会变好,总会有人读懂她的心事。可真的等到长大之后,她却早已失去了倾诉的勇气。
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细密的痛感席卷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默默咬牙强忍。恍惚间想起梁安曾经许下的诺言,他说往后所有难熬的时刻,他都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如今她深陷病痛,他却远在千里之外。
不是他不愿奔赴,是她亲手将他推开。她害怕狼狈的模样被他看见,害怕让他心生心疼,害怕成为他的牵绊,更害怕他短暂停留过后,只剩自己独自承受加倍的孤寂与绝望。
指尖无意识地点开聊天框。
已经五天了,他再也没有发来过半条消息。曾经的他,早安晚安从不缺席,三餐起居事事关心,琐碎的日常尽数分享。那时的她还总嫌他啰嗦烦扰,一遍遍让他不要再频繁打扰,他却固执地笑着说做不到。
如今这份聒噪的温柔彻底消失,她的心却空落落的,荒芜一片。
心底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思念,她想念从前那个热忱鲜活的他,想念那个事事报备、满眼都是她的他,想念那个会直白诉说思念、满眼温柔的他。可如今的梁安,早已亲口说出不爱,过往种种,皆成泡影。
她试着敲下文字:“你睡了吗?”
凝望片刻,终究悉数删去。
又打:“最近怎么样?”犹豫再三,依旧清空。
最后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我”字,便再也无从落笔。
心底积攒了万千心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尽数化作难言的沉默。想念不敢说,期盼不敢提,脆弱不敢展露。她害怕等来的只是敷衍的单字回复,害怕收到冷漠的忙碌借口,更害怕满腔期许尽数落空,连一丝回应都得不到。
最终,她删掉所有文字,手机屏幕归于一片死寂的空白。
凝望着这片空洞,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任由酸涩与委屈肆意蔓延。
窗外秋风不息,辛夷树叶依旧簌簌飘落。她清晰记得当初梁安提出分开的那天,少年眼底泛红,声音克制地颤抖,一字一句说着不爱了。
那时的她始终不肯相信。他看向她的眼眸,依旧藏着往日的深情,只是这份爱意,被他亲手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再也不敢外露分毫。
她始终分不清,他究竟是心生怯懦不敢再爱,还是爱意早已消磨殆尽。她只清楚,他已经决然转身远去,留她独自一人固守这座空城,静看落叶飘零,静静等待寒冬降临。
安上尘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迟疑。
她把所有能鼓起的勇气都用上了,缓缓敲下一行字:“真的不能再回到以前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她怔怔凝望这行文字,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浮现。从前她闹脾气赌气,他总会耐心温柔地哄劝;从前她深陷难过低谷,他总会寸步不离地陪伴。从前她轻声说着没事,他便毫无保留地全然相信。
如今换她卑微询问,是否还能重回过往,她不敢揣测答案,只能孤注一掷地期盼一丝奇迹。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主动低头,第一次直白袒露心底的不舍与留恋。她真的怕了,害怕他彻底走出自己的世界,害怕两人从此山水不相逢,害怕往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