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行且醒了。
江鸢正蹲在炉子前熬粥,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头一看——他睁着眼睛,正看着江鸢,吓了她一跳。
“醒了?”她端着粥走了过去。
行且看见江鸢看见自己了,转眼看向桌子上的水。
江鸢把水壶递过去。他接过去灌了几口。
“咳咳咳……”
“……”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靠回枕头上,看着江鸢。
“你背我回来的?”
“三天。”
“你一直在这儿?”
“嗯。”
“走了多远?”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照夜捞到膝盖上,撸了撸他的毛,照夜这几天憋坏了,好不容易江鸢能闲下来,它不想离开江鸢,可这地又只有这么大,没地方跑,它就在客栈走廊里来回溜达,把地板磨得锃亮。
“不知道。一夜。”
行且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秃鹫的人头?”
“送走了。沙狐拿到了,星盘也送过来了。”
行且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接下来去哪?”
江鸢沉默了一下。
“京城。”
行且的手在被子上微微攥紧。
“有人来找过我。”江鸢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拿出来,放在床头,“送信的没留名,只说了一句话。”
行且拿起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长公主在找你。”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起来,还给江鸢。
“萧惊鸿。”
“你认识她?”
“不熟”
江鸢松开手,将照夜放在地板上,照夜安分地趴在地上。
下一秒,她往前倾身,骤然靠近行且。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逼视:“哦,不熟?”
行且指尖微顿,避开她直勾勾的视线,喉间轻滚了一下,找了个说辞:“以前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萧惊鸿是当朝长公主,权倾朝野,京中无人不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过名号,算不上认识。”
“是吗。”江鸢盯着他的脸,看他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半晌没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收回了目光。
“她说什么?”行且说。
“结盟。”江鸢抬起头看着他,“她帮我找到傀阴绝,查明真相。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没说。”
行且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几乎透明。
“你不答应。”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鸢没有回答。
“江鸢。”行且的声音沉了下来,“萧惊鸿不是好人。”
“长公主施粥为民,心怀天下,你怎么这么肯定她不是好人?”
“我听说的,江鸢,有些事很复杂,不能光看表面的”
“我没答应。”江鸢打断他,“也没拒绝。”
行且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在犹豫什么?”
江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有赶着驴车的商贩经过,驴叫了一声,把照夜吓了一跳。
“我在想,”她说,“我有什么资格拒绝。”
行且没有说话。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阿六死了。山寨没了,夜枭在追我,太后在找我,长公主也要找我。”她转过身看着他,“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张不知道真假的地图。你说我拿什么拒绝?”
“拿命。”行且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她萧惊鸿的。”
江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苦。
“行且,你以为我这条命还是我的吗?”
行且没有说话。
“从我娘死的那天起,”江鸢的声音轻了下来,“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是债。我得还。”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照夜趴在床脚,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里。
“你什么时候见她?”行且终于开口。
“今天下午。镇外三里,土地庙。”
“我跟你去。”
“你起得来吗?”
行且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不好看,他把被子掀开,两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
“起得来。”他说。
江鸢看着他,没有阻止。
下午,他们去了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供桌上落满了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长公主的人已经在了。三个,都是女人,穿着素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站在庙门口,像三根钉子。她们看见行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江姑娘。”为首的那个女人开口,三十来岁,圆脸,眉眼温和,但江鸢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茧,“长公主让属下转告:结盟之事,全凭姑娘心意。若姑娘答应,长公主会在京城恭候。若不答应,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江鸢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脸。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们就这么走了?”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长公主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她又说——甜不甜,要啃一口才知道。”
行且站在江鸢身后,手按在腰间。
江鸢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她说。
行且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长公主说,姑娘看了这封信,自会明白。”
江鸢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你我不是同道,是同病。”
江鸢看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需要做什么?”
“长公主说,等姑娘找到蜃楼城,拿到傀阴绝,自然会知道。”
“那她帮我什么?”
“人手,物资,情报。”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比凤二娘给的那块小一些,上面刻着一个“萧”字,“姑娘拿着这个,长公主的人在西北任姑娘调遣。”
江鸢接过铜牌,掂了掂,沉甸甸的。
“回去吧。”她说。
女人带着另外两人离开,消失在土路尽头。
江鸢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手里的铜牌捏得很紧。
行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说‘我答应’的时候,手在抖。”
江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江鸢把铜牌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因为她说得对。”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行且,“你我不是同道,是同病。同病相怜的人,就算不信任,也能利用。”
行且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长公主的人说话算话,第二天就送来了伤药和食物。药是好药,敷上去伤口愈合得很快。食物也比客栈的伙食好得多,有肉有菜,还有一壶据说从江南运来的黄酒。
行且不喝黄酒。他把酒坛子推到一边,说:“萧……长公主的东西,喝了不踏实。”
江鸢也没喝。她把酒给了照夜,照夜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也不喝。
“你看,”行且说,“连狗都不喝。”
江鸢没理他。
第六天,行且好多了,他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动作慢了很多,但一招一式还是那个味道——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长公主的精锐小队在第七天到达。
一共十二个人,领头的是那个圆脸女人,叫沈七。沈七手下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看着普普通通,但江鸢注意到他们的一个共同点——走路没有声音。
“长公主特意挑的。”沈七说,“都是孤儿,没有牵挂,执行任务不会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