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风像刀子,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江鸢趴在沙丘背面,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眼睛盯着前方两百步外的寨子。
寨子不大,黄土夯的墙,墙头上插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寨门是木头的,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院子中间堆着一堆货,用油布盖着。十几个马贼散在院子里,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磨刀,有的已经歪在地上睡着了。
秃鹫住在那间最大的土坯房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猜拳喝酒,时不时传出女人的笑声。
行且趴在她旁边,把沙狐给的地图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秃鹫在屋里。外面的马贼分了三拨——前院七个,后院四个,马厩那边两个。瞭望塔上还有一个,但那个人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鸢能听见,“从东边绕过去,翻墙进后院。先解决马厩和瞭望塔上的,再摸前院。”
“孩子在哪?”江鸢问。
行且顿了一下。
“地图上没标。”
江鸢咬了咬嘴唇。
“进去再看。”她说,“按原计划,我解决马厩,你上瞭望塔。前院的七个人,等我们解决完两边再一起动手。”
行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沙丘背面滑下去,贴着地面往寨子方向摸。沙地很软,踩上去没声音,但每一步都陷进去,走起来比平时费劲得多。江鸢把匕首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往前爬,沙子钻进袖口和领口,磨。
瞭望塔上的马贼确实睡着了,鼾声从上面传下来,像一头病猪在哼哼。行且绕到塔背面,手扣住木桩,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去。江鸢没有看——她知道行且会解决他。
她转向马厩。
马厩里有两个马贼,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在给马刷毛。刷毛的那个背对着她,嘴里哼着小调,听不出调子,但节奏很欢快。
江鸢猫着腰摸过去,从马厩的矮墙翻进去。马闻到了生人的味道,轻轻喷了一下鼻子,她赶紧蹲下来,手心按在马的鼻梁上。马安静了。
刷毛的马贼哼着小调转了个身,正好和她面对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江鸢没有给他喊叫的机会。匕首从他下巴下面捅进去,斜着向上,一刀毙命。马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子软下去,靠在了马槽上。江鸢扶住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放倒,匕首拔出来,血顺着刀刃滴在沙地上,很快就渗下去了。
打盹的那个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同伴倒在地上,张嘴就要喊——江鸢捂住他的嘴,匕首划过他的喉咙。
两个,解决。
她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行且正从上面滑下来,打了个手势:前院。
他们从马厩绕到前院,贴着土坯房的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院的七个马贼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三个趴在桌上,两个在划拳,两个靠在墙边聊天。火堆烧得很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行且指了指左边四个,又指了指右边三个。江鸢点头。
她猫着腰摸到右边三个马贼的侧面。两个在划拳,一个在旁边看,谁都没注意到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划拳的马贼输了,端起酒碗仰头灌。就在他仰头的那一瞬间,江鸢动了。匕首从看客的腰侧捅进去,看客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划拳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行且已经从另一侧扑过来,一刀一个。
前院的七个,三息之间,倒了六个。
第七个——趴在桌上的三个中的一个——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江鸢,嘴张开了。
行且的刀比他的声音快。
刀从马贼的后颈插进去,他张开的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嗬”,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头歪在桌上,不动了。
前院安静了。
江鸢蹲在墙根,大口喘气。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快了,快到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
行且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还有秃鹫。”
他们摸到那间最大的土坯房外面。窗纸上的两个人影还在,女人在笑,男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带着酒意。
“老大,这次那批货出手,兄弟们能分多少?”
“分什么分?老子要换个大寨子,请更多的兄弟,做更大的买卖!”
“那上次拐的那批崽子呢?”
“什么崽子?”
“就是上次从陇西拐来的那批,十几个呢,关在地窖里的。买家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什么时候交货?”
秃鹫沉默了一下。
“不卖了。”
“不卖了?”
“娘的,上次那个买家给的价太低,老子不卖了。留着,养大了当牲口使唤,比卖划算。”
江鸢的手猛地攥紧了匕首。
行且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先救人。
他们绕过土坯房,找到了地窖。地窖口在柴房后面,压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堆着干柴。行且把干柴轻轻搬开,掀开木板,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细小的声音——像老鼠,又像婴儿的哭声。
江鸢把火折子吹亮,探进去照了照。
地窖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宽,地上铺着干草,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大的看着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襒褓里,被一个瘦弱的女孩抱在怀里。他们都睁着眼睛,看着地窖口的光,不哭不闹,像一群被吓傻了的小动物。
江鸢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递给行且,自己翻进地窖。脚踩下去的时候,干草下面的泥地是湿的,一股腐臭味涌上来,她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孩子们看见她,本能地往里面缩。抱着婴儿的女孩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匕首。
“别怕。”江鸢把匕首收起来,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我是来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