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领着江鸢和阿六坐在山坳的石头上，风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乱飞。他望着远处飘着炊烟的山寨，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刚来时，虎子没为难你们吧？那小子，打小就犟，心里装着事也不肯说。”

江鸢递过去一壶水，他接过来抿了口，又叹道：“说起来，他当初带着大伙上山，也是没办法。前年溃兵过境，把山下的村子翻了个底朝天，粮食被抢，房子被烧，有户人家的男人护着粮缸，直接被劈了。”他手指攥紧拐杖，指节泛白，“虎子当时刚从镇上回来，见着那场面红了眼，连夜把老人孩子往山上带，年轻的就跟着他，手里拿的都是锄头镰刀，硬把溃兵拦在了山外。”

阿六在旁边忍不住问：“村长，那也犯不着……犯不着抢富商啊？”

老村长低头看着地上的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抢人不对，我们都知道。可你看看寨里的人——三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刚会走，四十多个老人，有的连路都走不动，年轻力壮的满打满算不足二十。山下的地被溃兵毁了，种不了粮，山上就这点野菜野果，撑得了春夏，撑不过冬天。”

他突然指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声音里带了点颤：“看见那片歪脖子树没？去年冬天，那底下住了户人家，两口子带着两个娃，最大的才六岁。腊月里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寨里分的那点布根本不够做棉衣，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一家四口都冻僵了，小的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红薯。”

江鸢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老村长又叹了口气，把水壶递回来：“虎子每次带人出去，回来都要在那棵树下站半天。他常说，宁愿被人骂土匪，也不能再看着寨里人饿死冻死。我们这些老家伙劝过，可劝着劝着，自己也没了底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哭着喊饿，看着老人冻得缩成一团吧？”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上的寒气。阿六攥了攥拳头，低声道：“就没别的法子了吗？比如跟山下镇上的人换点东西？”

老村长摇了摇头：“溃兵走了，又来了伙恶霸，把着镇口的路，换东西要抽三成的利，我们这点家底，换不了两次就空了。后来虎子发现，那些路过的富商，身上带的银钱粮食，够寨里人吃好几个月，他才动了歪心思……”话说到这，他又住了口，只是望着山寨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无奈。

小黄撒着欢儿凑到那几只缩在角落的小狗身边，起初还有小狗警惕地龇着牙，可它只是把尾巴摇得像朵绽开的花，叼着地上半根干草凑过去，没一会儿就和它们滚在了一起。毛茸茸的一团在地上扑来扑去，连带着原本紧绷着的孩子们，也忍不住探出脑袋，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

江鸢摸了摸小黄的头，它正把爪子搭在一只瘸腿的小狗身上，轻轻舔着对方的耳朵。这时林嫂端着稀粥过来，看了眼这景象，叹口气道：“没想到这小狗还能给孩子们解解闷。”

话音刚落，就见虎哥远远站在树底下，没像往常那样皱着眉，反而盯着小黄和小狗们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过了会儿，他朝手下挥了挥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再拿点剩的窝头来，别让它们饿着。”

小黄像是听懂了，突然抬起头，朝着虎哥的方向“汪”了一声，又立刻转回来，继续和伙伴们打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它们身上，那点天真的热闹，竟让这压抑的地方，多了丝难得的暖意。

江鸢和阿六扛着木杆、麻绳往山林走时，眼角余光总瞥见树影里有个浅青色的衣角晃过——不用想，准是千落。她还是那副嘴硬的模样，不肯明着跟来，只敢隔着几步远，踩着落叶悄悄跟着，像只藏在林间的雀儿，既想凑近看，又怕被发现。

小黄最先察觉她的踪迹，却没叫，只是偶尔回头朝她的方向晃晃尾巴，像是默认了这份“偷偷的跟随”。我们在歪脖子树下设陷阱时，江鸢故意放慢动作，把麻绳绕树干、打活结的步骤做得格外清楚。余光里，千落靠在远处的树干上，看似在摆弄手里的草叶，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江鸢的动作，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动了动。

等小黄突然朝着草丛狂吠，江鸢和阿六扑过去按住两只野兔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叹——是千落没藏住声。江鸢回头看，她慌忙别过脸，假装在看天上的云，耳根却红透了。小黄叼着野兔的后腿往回走，路过她身边时，还蹭了蹭她的手，她竟没躲开，反而轻轻摸了摸小黄的耳朵。

回到山寨，孩子们围着野兔欢呼时，江鸢故意走到千落身边，递过去一根刚拔下来的兔毛：“刚才在林子里，是不是看我们设陷阱看得入神了？”

她的脸瞬间红到耳尖，却没像以前那样反驳，只是攥着兔毛，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谁、谁看你们了……我就是觉得，小黄挺厉害的。”话刚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设陷阱的法子，也还行。”

江鸢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明了——她嘴上不肯承认，可眼里那点藏不住的佩服，早把心思露了底。她不再只盯着过去的逃婚旧事，开始看见江鸢为寨里做的事，甚至悄悄把这份认可，藏进了“还行”这句别扭的话里。对立的冰壳，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寨里的炊烟连着三天没怎么冒起来了。

江鸢蹲在灶台边，看着林嫂把最后一把糙米倒进锅里，熬出来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不远处，几个孩子围着石磨打转，最小的那个还在哭，声音细弱得像只快断气的小猫：“奶奶，我饿……”孩子奶奶红着眼，把怀里的布包翻了又翻，最后只摸出半块发了霉的窝头，吹了吹上面的霉点，硬塞给孩子。

这时，寨口传来一阵响动。江鸢和阿六赶过去，就见虎哥领着几个手下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腰间的刀鞘空着，身上连半点粮食的影子都没有。他把手里的空布袋往地上一摔，沉声道：“这几天邪门了，往常走商的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问了山下的猎户，说最近镇上查得严，富商都绕路走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过来，看着空布袋，眉头皱成了疙瘩：“那可咋整？寨里的存粮撑不过两天，孩子们再饿下去……”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响的哭声打断——又有孩子饿极了，抱着大人的腿直跺脚。

江鸢看了眼阿六，又瞥了眼蹲在脚边摇尾巴的小黄，心里有了主意。江鸢走上前，对虎哥道：“虎哥，山下没路子，不如往山里找找。我以前学过点追踪和设陷阱的法子，或许能抓到些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