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毛茸茸的黄近了,才看清是条大黄狗。毛色金黄,尾巴像蓬松的绒球,正歪着头看她,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映着河面粼粼波光。
江鸢将月心草收好,刚起身,大黄狗竟往前凑了两步,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脚,尾巴摇得欢快。
“怎么,想跟我走?”她蹲下身,摸了摸它头顶软毛,“瞧你这模样,也不像没人要的小野狗。跟着我,可是要风餐露宿的。”
大黄狗“呜呜”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江鸢起身继续赶路,走出不远回头,见那团暖黄的身影还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四只梅花脚掌踩在泥土上,发出“噗呲噗呲”的轻响。
蛙声渐远,月色渐浓。一人一狗沿着河岸前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那时江鸢还不知道,这偶然遇上的生灵,日后会在刀光剑影里用温热的鼻尖撞开死门的缝隙,会用伤痕累累的身躯为她挡下致命的刀锋。
她给它取名“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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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鸢决定先去华山宗。
父亲的门派,即使已成废墟,也该去看一看。或许那里还留着什么线索——关于傀阴绝,关于那些黑衣人,关于八年前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沙漠伏击。
山路崎岖,一走便是数日。
照夜始终跟着,饿了就啃野果、逮田鼠,渴了就饮山泉。它似乎通人性,江鸢休息时,它便在附近警戒;江鸢赶路时,它时而跑在前面探路,时而跟在身后断后。
第三日正午,日头毒辣。江鸢在林荫处歇脚,水壶里的水只剩小半。她倒了些在掌心,照夜便凑过来舔舐,舌头粗糙温热。
“你呀,怎么就选了我这个‘亡命之徒’。”江鸢轻叹,又给它倒了些水。
照夜喝完,满足地趴在她脚边,耳朵警惕地竖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
江鸢立即戒备,手按上腰间短匕。照夜也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来的是个佝偻老人,粗布麻衣,拄着竹杖,步履蹒跚。
“阿公,”江鸢用当地土话问道,“您知道华山派怎么走吗?”
老人耳背,问了三遍才听清:“华山派?哦——那个华山派啊!”
他眯起眼,竹杖指向左边岔路:“往这边走,过了前面那片松树林,再顺着石阶往上爬,看见一座荒庙,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多谢阿公。”
“不过啊,”老人补充道,“那华山派十八年前就败落啦,现在去,也就剩些断壁残垣咯。”
十八年。正是父亲出事的时间。
江鸢心头一紧,拱手道谢,带着照夜匆匆上路。
山路越发陡峭,松林里光线昏暗,风过时松涛如吼。黄昏时分,他们果然看见一座破庙——门楣半塌,窗纸破烂,院中荒草齐腰。
今夜只得在此歇息。
江鸢生了堆火,啃着干粮。照夜趴在她身边,耳朵不时抖动,听着夜色里的动静。
夜深时,她被一阵低吼惊醒。
照夜正对着庙门龇牙,背毛竖起。昏暗中,三道黑影已摸到门槛边,手中弯刀映着火光,泛着森冷的光。
不是普通盗匪——步伐沉稳,气息绵长,是练家子。
江鸢不动声色地摸出发簪,拇指抵住机关。为首汉子挥刀砍来的瞬间,她侧身闪避,同时按下机关,簪尾弹出半寸尖刃,划向对方手腕。
汉子吃痛缩手,照夜猛扑上去,狠狠咬住他小腿。另两人见状围上,刀光交织成网。
江鸢借着庙柱躲闪,手中短匕翻飞。她武功虽未至一流,但这几年在九流门苦练,对付三五个匪徒尚可应付。只是对方配合默契,一时僵持不下。
混战中,一人刀锋直劈江鸢面门。她举匕格挡,“锵”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正要变招,眼角瞥见另一人从侧面偷袭——
照夜狂吠着扑过去,用身体撞开那人。刀锋划过它后腿,鲜血迸溅。
“照夜!”
江鸢心中一痛,招式陡然狠厉。短匕划过一人咽喉,反手刺入另一人胸膛。最后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她掷出的发簪钉入后心。
庙里重归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照夜压抑的痛哼。
江鸢冲过去,撕下衣襟为它包扎。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照夜却还试图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在安慰她。
“傻狗……”江鸢眼眶发热,将它抱在怀里,“谁要你救我了?那些人我应付得来……”
照夜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手心,尾巴轻轻摆动。
那一夜,江鸢抱着照夜坐在火堆边,不敢合眼。月光从破屋顶漏下,照在它金黄的皮毛上,也照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
玉佩在月光下,纹路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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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鸢用月心草捣碎为照夜敷药。草药果然神奇,不过半日,伤口便止了血,开始结痂。
“还能走吗?”她轻声问。
照夜站起身,瘸着一条腿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眼神坚定。
江鸢心头发软,撕下衣袖为它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想背着它走。照夜却不肯,执意自己走,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又走了两日,终于看见华山宗的山门。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环锈成了疙瘩。推开门,院里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隐在齐腰深的野草中,风吹过时簌簌作响,透着无尽的凄凉。
江鸢站在门口,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景象——弟子们晨练的呼喝,父亲指导剑法的身影,母亲坐在廊下沏茶的侧颜……
“谁?!”
一声厉喝从荒草中传来。
江鸢戒备转身,只见草丛中走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粗布衣衫,面容沧桑,双眼却锐利如鹰。他盯着江鸢看了许久,眼中渐渐泛起激动的光:
“你……你是宴宗主的女儿?”
“你如何知道?”
“像,太像了……”汉子喃喃,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朱华,见过少宗主!”
江鸢扶起他:“朱叔不必多礼。您一直在这里?”
“是。”朱华起身,引着她往里走,“宗主出事后,华山宗树倒猢狲散。我不愿走,便留下来守着这地方,等……等或许有一天,会有人回来。”
他脚步蹒跚,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绕过半堵爬满青苔的断墙,竟藏着一间还算齐整的屋子。
窗纸用细麻线仔细补过,门楣上“宗主居”三字漆皮虽落,仍能看出当年的遒劲。
推开门,里头一尘不染。案头线装书码得整齐,床榻被褥叠得方正,只是浆洗得发了白。桌上还摆着个瓷瓶,插着几枝野花,显然是今早新采的。
“我每日都来打扫。”朱华站在门口,声音低沉,“总觉得宗主……或许哪天就回来了。”
江鸢喉头哽住,半晌才道:“朱叔,多谢您。”
“少宗主不必谢我。”朱华摇头,“当年若非宗主,我早已横死街头。这份恩情,守一辈子山门也还不清。”
他请江鸢坐下,倒了杯水——水是清晨从山泉打的,清甜甘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