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门的山门高耸入云,石阶蜿蜒而上,隐入缭绕的云雾之中。当江鸢红肿着眼站在外祖母面前时,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我的儿……”外祖母的声音在颤抖,“苦了你了。”
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檀香和药草的气息。江鸢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终于放声大哭。
三日后,江鸢见到了整理好仪容的沈砚秋。
母亲躺在水晶棺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江鸢趴在棺边,呆呆看了许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死了,是不是一切又能重来?
是不是还能回到那个有腊肉香的午后,阻止母亲推开自己?
这念头刚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骤然在脑中响起:
【恭喜玩家完成开端剧情,正式进入主线:序章】
江鸢浑身一僵。
“玩家”?“剧情”?“游戏”?
她恍惚想起八年前刚穿越时那种抽离感——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游戏?
“那我娘能复活吗?”她几乎是用意念嘶吼。
【抱歉,不能满足玩家需求】
“商城呢?复活道具呢?!”
【为保证游戏真实感,本系统不提供此类道具】
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江鸢却觉得可笑,真实感?八年的相依为命,母亲掌心的温度,离别时钻心的痛——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游戏?
【本系统将在必要时提供线索与解答疑问】
“为什么我不记得穿越前的事?这游戏有结局吗?”
【玩家记忆已屏蔽,以保证沉浸体验。本游戏自由度极高,无固定结局】
【此游天地阔,万象自生成,每一步择向,皆引殊途,每一次驻足,俱生新境】
【三千世界藏于指尖,百种终章系于一念。行至尽头,方知所谓结局,原是无数可能里你为自己写下的注笔】
声音消失了。
江鸢站在棺前,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又涌出。
是啊,游戏。可这八年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母亲的微笑,竹隐居的雨声——对她而言,就是全部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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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葬在了九流门的陵园。下葬那日,细雨霏霏,纸钱在风中翻飞如蝶。
头七过后,正堂中,外祖母端坐主位,看向静立一旁的玉山:“少侠今后有何打算?”
玉山抱拳:“江湖人当归江湖。但宴宗主与砚秋姑娘于我有恩,若九流门需要,玉山愿留下守护鸢小姐。”
外祖母摇头,苍老的手轻抚太师椅扶手:“救命之恩,九流门铭记于心。但江湖广阔,不该困住少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玉山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他离开那日没有告别。江鸢只远远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干脆利落,就像他每次出门借腊肉那样。
“外祖母,为何不留玉山叔?”江鸢轻声问。
老人抚着她的发,目光望向山门外茫茫云海:“江湖人自有归处。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强留他,反倒是辜负了他的义。”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流云百福纹,触手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本是要给你娘的……”外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半晌才续道,“现在,给你了。”
她将玉佩系在江鸢腰间,红绳打了个精致的结:“戴着它,就像你娘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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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流门以剑法闻名江湖,门下弟子三千,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派。可外祖母却不许江鸢习武。
“你娘就是学了武,才……”每每提及,老人总是摇头叹息。
江鸢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才遇见了你爹,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她不甘心。
十岁那年春天,她第一次偷偷溜下了山。
山门外的世界嘈杂而鲜活。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糖人、烤饼和泥土的气息。江鸢站在河畔看船来船往,忽然听见“扑通”落水声——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
江鸢不及多想,跃入河中。春水犹寒,激得她一个哆嗦,却咬牙游到女孩身边,奋力将她拖上岸。
“咳咳……谢、谢谢你……”女孩呛着水,脸色苍白。
“妹妹,河边玩要小心。”江鸢拧着湿透的衣摆,顺手擦了擦腰间玉佩。
女孩却扬起下巴,尽管狼狈,眼中却闪着不服输的光:“什么妹妹,说不定我比你大呢!不过……真的谢谢你。我是——”
“我还有事,先走了。”江鸢见人群聚拢,怕暴露行踪,匆匆离去。
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九流门的弟子“请”了回去。为首的大师兄无奈摇头:“小师妹,掌门吩咐过,您不能单独下山。”
第一次江湖冒险,以失败告终。
她不知道的是,河岸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锦衣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叔伯,那女孩真勇敢。”少年眼睛发亮,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清俊,“若是男子去救,难免损及落水女子清誉。她年纪相仿,反倒妥当。”
身旁中年男子颔首,目光却落在江鸢腰间一闪而过的玉佩上:“确是可嘉。而且那玉佩……”
“玉佩怎么了?”
“没什么。”男子收回目光,“少爷,该回去了。”
少年却仍望着江鸢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纤细身影消失在街角。眸中映着河面波光,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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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鸢被罚跪在母亲坟前。
外祖母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声音严厉:“你竟敢独自下山!忘了外面的凶险了?忘了你娘怎么死的了?!”
“外祖母,我错了。”江鸢垂首,声音闷闷的。
“错在哪?”
“错在不该私自下山,让您担心。”
外祖母脸色稍缓,正要开口,却听江鸢紧接着道:“但我还是想知道——我爹究竟是谁?那些黑衣人为什么杀他?还有,”她抬起头,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执拗,“我想学武。”
“你——”外祖母气得发抖,“我就是让你娘学了武,她才……你还想重蹈覆辙?!”
“可我是江宴的女儿,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江鸢跪直身子,“况且这些时日,黑衣人并未再来。或许他们觉得,我这个小孩子根本不值得追杀。”
“你懂什么!”拐杖重重顿地,“那些人是冲着傀阴绝来的!只要那东西一日不现世,你就一日不得安宁!”
“傀阴绝?”江鸢抓住关键词,“那是什么?”
外祖母自知失言,脸色变了变,转身欲走。
“外祖母!”江鸢提高声音,“您今日不说,我明日就自己下山去查!一次被抓,我就逃两次,两次被抓,我就逃三次!总有一天——”
“够了!”老人回头,眼中满是痛楚,“你这倔性子,真和你娘一模一样……”
祖孙俩对峙良久,山风吹过坟前纸幡,猎猎作响。
最终,外祖母长叹一声。
“习武可以。”她妥协了,却立下条件,“但你爹的事,须等你成年再告诉你。在此期间,你必须潜心习武,不得擅自下山。”
江鸢用力点头:“鸢儿定不负所望!”
“还有,”外祖母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神色复杂,“这玉佩……好生戴着,任何时候都别离身。”
“是。”
江鸢以为,一切终于要走向正轨。
可她忘了,命运从不按既定的章法行走。在这江湖之中,每一次选择都会引出新的岔路,而有些相遇、有些秘密,早已在暗处悄然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就像她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会映出一道极淡的、奇异的光纹。
仿佛某种沉睡的印记,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