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最后一缕夕阳斜穿竹叶,将整片竹林镀成破碎的金。风过时,竹影摇曳,惊起栖鸟二三。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江鸢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剑尖。凉意先于痛楚蔓延,她缓缓转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黑衣,蒙面,与八年前沙漠中追杀父亲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阿鸢!”
母亲沈砚秋的惊呼从竹屋门口传来。江鸢想回头看看母亲的表情,却发现连转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竹影、夕阳、黑衣人的轮廓都融成一片晃动的暗色。
“阿娘……好痛……”
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了竹隐居,吞没了母亲惊慌奔来的身影,吞没了这个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这是江鸢穿越来的第八年。
也是她死去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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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炙烤着无垠的沙漠,天地被黄沙连成混沌的一片。飞刀破空而来,割裂空气,也割裂逃亡者的衣衫。
“宗主,他们追上来了!”脸上带疤的男子挥剑挡开三把飞刀,血从臂膀的伤口渗出。
江宴将怀中的婴儿裹紧,目光扫过仅剩的七名护卫——个个带伤,嘴唇干裂。他们已经在这片沙漠逃亡了三天三夜。
“玉山。”江宴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异常平静。
玉山回头,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刀疤在烈日下格外狰狞:“宗主?”
“带阿鸢走。”
“可——”
“帮我照顾好砚秋。”江宴将襁褓递出,染血的手重重握了握玉山的手腕,留下一道暗红的指印,“快走!”
玉山咬牙接过婴儿,那孩子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这不合常理的平静,让玉山心头一紧。他将婴儿紧紧裹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江宴的背影,转身没入沙丘之后。
江鸢最后听见的,是刀剑碰撞的锐响,是风沙呼啸,是父亲低沉决绝的那句:
“傀阴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然后是利刃割过咽喉的声音。
温热的血溅在沙上,又被新一轮的风沙掩埋。黑衣人首领蹲下身,在江宴逐渐冰冷的尸体上摸索许久,最终狠狠一拳砸进沙里: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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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江鸢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置身于一片苍翠竹海之中。竹叶沙沙,凉风习习,与记忆中那片灼热的沙漠判若两个世界。
“醒了?”温柔的女声从旁传来。
江鸢转动眼珠,看见一名素衣女子坐在床边。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眉眼清丽,只是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郁。她手中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吹散热气。
“这是……哪里?”江鸢开口,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她愣住了。
女子却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这里是竹隐居,阿鸢。我是你娘,沈砚秋。”
接下来的日子,江鸢在混沌与清醒间逐渐接受现实——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婴儿,而这个世界,似乎是个武侠世界。
玉山偶尔会出现,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骇人,但对江鸢总是小心翼翼。他会抱着她在院里晒太阳,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碰她的脸颊,低声说:“小主子,要平安长大。”
沈砚秋从不提沙漠里的事,也不提江宴。直到江鸢三岁那年春天,她牵着江鸢的手来到后山一处孤坟前。
墓碑无字。
“这是你爹。”沈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叫江宴,是个……很好的人。”
江鸢仰头:“爹怎么死的?”
沈砚秋沉默良久,山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最后她只是蹲下身,将江鸢搂进怀里:“阿鸢,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那之后,江鸢再没问过。
她在竹隐居长到八岁。读书,习字,跟着玉山学些强身健体的剑招。沈砚秋总在灯下缝补衣物,哼着江南小调,仿佛那些血腥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只有夜深人静时,江鸢会看见母亲独坐窗前,对着西北方向出神。月光照在她清瘦的肩头,照得那身影格外孤寂。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垂髫少女,也足够让某些被深埋的仇恨,在暗处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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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离除夕还有三天。
沈砚秋坐在窗下缝制新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绣出一枝素雅的梅花。忽然她顿了顿,揉了揉右眼:“阿鸢,我这右眼一直跳,怕是昨晚没睡好。”
江鸢从书卷中抬头:“那今晚早些歇息,衣裳不急。”
“你玉山叔去村里借腊肉了,明日咱们好好过个年。”沈砚秋微笑,眼角细纹温柔,“虽然看不到烟火,但娘给你做最爱吃的腊肉饭。”
江鸢雀跃起来。竹隐居远离人烟,年节总是冷清,一点腊肉的香气便是全部的年味。
她在前院石凳上继续看书,《九州地理志》翻到“西北大漠”一章时,心头莫名一悸。正要细读,林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不是风声。
江鸢警觉抬头,一道黑影已掠至眼前。
“噗嗤。”
熟悉的冰凉感穿透胸膛。
她又一次看见黑衣蒙面的刺客,又一次感受到生命从伤口流逝。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她能清晰看见刺客眼底的冷漠,能听见自己心跳逐渐微弱,能感觉到……
“阿鸢!”
沈砚秋的声音再次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江鸢猛地转头。
剑尖没入的,是沈砚秋挡在她身前的胸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江鸢看见母亲缓缓倒下,鲜血在素色衣裙上洇开大朵大朵暗红的花。
刺客抽回剑,沈砚秋如断线木偶般跌落在地。眼睛还望着江鸢的方向,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说:快走。
“娘——!!”
嘶喊冲破了喉咙。江鸢扑跪下去,颤抖的手去捂那个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从指缝不断涌出。
“阿娘……阿娘你看看我……”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母亲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沈砚秋抬手,想碰碰女儿的脸,手举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永远闭上了。
就是这个阳光正好的黄昏,江鸢失去了此生最爱她的人。
脚步声匆匆而来。玉山提着腊肉出现在竹篱外,看见院中情景,手中之物砰然落地。
剑光起。
黑衣人应声倒下。玉山拉起瘫软的江鸢:“走!”
“我不走!我要我娘——”江鸢挣扎着回头,血泊中的母亲离她越来越远,远成视线里一个小小的、寂静的点。
就像八年前,父亲消失在沙漠尽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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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崎岖,月色凄迷。
江鸢被玉山背在背上,不知奔逃了多久。眼泪已经流干,喉咙因哭泣和风沙而嘶哑。玉山始终沉默,只在必要时递来水和干粮。
“玉山叔。”终于在某天傍晚,江鸢哑声开口,“我们去哪儿?”
“九流门,你外祖家。”玉山声音干涩,“你娘说过,若她有不测,唯有那里能护你周全。”
“为何八年前不去?”
玉山脚步微顿:“那时你娘还在,九流门未必安全,反而可能牵连门派。如今……你外祖母定会护你。”
江鸢将脸埋在他肩头,不再说话。许多年后,她仍会清晰地记起这个奔赴九流门的黄昏。阴云低垂,没有夕阳,就像她此后的人生,再难有光亮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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