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衣人无声地上前,将十四岁的哈利从泥地上扶起来,动作出奇地轻、出奇地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极其珍贵的、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易碎品。他们把他安置在迷宫边缘的一块干燥的、被施了保温咒的石板上,一个人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他的头下,另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闪着蓝色光芒的治疗药剂,放在他的手边。
爱丽丝看着他们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迷宫深处的一个方向上。那个方向,有人正在逃跑。不是用腿跑。是用时间转换器。空气在那一处正在以不自然的频率震动,像是一面被人从背后捶打的鼓。
“亲爱的莱特林叔叔。”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足以让迷宫深处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正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的食死徒——听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走了。走向那个方向。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摆动,白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她看起来像一个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不谙世事的、漂亮得不像真的小公主。
但她的眼睛不是公主的眼睛。
“爱丽丝只是想让你和你全家看一场烟花。”
她的声音是温柔的。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妈妈唱给婴儿的摇篮曲,像恋人在耳边说的悄悄话。但她的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刚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刀刃。
“用你全家的骨灰做的。”
她停了一下。
“你跑什么啊?还用上时空转换器了……真不可爱。”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是可爱的。十岁的小女孩歪头看人的样子,不管在哪个时空、哪个年代,都是可爱的。但此刻,在这个被月光照亮的、刚刚差点发生一起命案的迷宫里,这个动作让躲在远处的伏地魔都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了上来。
“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马尔福家族没有时空转换器呢?”
爱丽丝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困惑。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像一个博士生在看一道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不是觉得题目难,是觉得题目根本不值得被称作“题目”。
“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时间转换器,金色的链条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爸爸的。”
她又掏出一个。
“我父亲大人的。”
再一个。
“我教母的。”
再一个。
“我教父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一串闪闪发亮的、每一个都足以让魔法部的时空管理司心脏病发作的时间转换器,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正在逃窜的人影。
“我全撬开了保险柜。”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像“天空是蓝色的”“水是湿的”“我撬开了马尔福庄园所有保险柜”一样平凡而普通的事实。
“你认为你能逃吗?”
远处,那个正在拼命转动时间转换器的男人——莱特林,一个在魔法界位高权重、在纯血贵族中呼风唤雨、在二十八岁的哈利·波特的追求者名单上排名前三的、有权有势有钱有颜的、自认为有资格追求魔法部部长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跪了下来。
在泥地上,在月光下,在十岁的爱丽丝·马尔福面前,他跪了下来。他的时间转换器从手中滑落,滚到了爱丽丝的脚边。他没有去捡。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比他矮了一半还多的小女孩,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超越了死亡的、他想象不到的、他甚至不敢去想象的东西的恐惧。
“爱丽丝大人,”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叶,“求求您,放过我吧!放过我的家人!”
爱丽丝看着他。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比自己高两倍还多的、在魔法界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男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是真诚的。真诚得像一个完全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小女孩。
“我只是放烟花。”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马尔福家的眉骨,波特家的下巴,还有那双灰蓝色的、没有底的眼睛。
“什么家人?”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那个弧度是一把刀出鞘时,刀身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弧线。
“你有过家人吗?”
她歪了歪头。
“我怎么不知道?”
莱特林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灰蓝色的、十岁的、本该充满童真和好奇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片深海。一片没有底的、没有光明的、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生存的深海。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地、不可逆地崩溃了。
“爱丽丝大人——求您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成调了,像是有人把一台收音机的频率调到了没有任何电台的波段,只剩下刺耳的、绝望的沙沙声,“杀了我!杀了我!求您了!”
爱丽丝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是“像”。在她眼里,他已经死了。从他决定对她爸爸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之后的这一切——跪地、求饶、恐惧、崩溃——都只是死后的余韵,是身体在灵魂离开之后还残留的一些无意义的、本能的抽搐。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地、不可逆地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