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和众贵女们跪在一旁细听着,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低垂着眼不敢看,有人嘴唇在微微发抖。
圣旨念得很快,一个个名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或喜或惊的涟漪。
“太子裴晏川与***适配……八王爷摄政王裴寂川与青州沈府沈倾歌适配……九王爷裴时礼与***适配……”
沈倾歌跪在人群中,听到“沈倾歌”三个字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只蜂在耳边振翅。
她听见了,却像没听见。裴寂川?不是裴时礼?怎么会是裴寂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倾瑶跪在她身侧,察觉姐姐的异样,悄悄伸手,在袖下握了握她的手指,那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阿姐。”沈倾瑶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沈倾歌回过神来,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进最深处。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众人叩首谢恩,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起身时,她的膝盖有些发软,借着沈倾瑶的搀扶才站稳。
明明是裴时礼说过,已经亲自和皇上说了自己和他的心意。
他亲口说的。在那个黄昏,澄观轩的花圃边,他一边给茉莉花松土,一边笑着说:“沈姐姐,你放心,我会和父皇说的。”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笑容那么温暖,像三月里初融的春水。她信了。
怎么现在结发的人,变成了裴寂川?
沈倾歌一时想不明白。
午饭过后,雨又下起来了。
沈倾歌没有撑伞,独自走在宫道上,云袖在后面追着喊“小姐,伞!”她像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裙摆,她浑然不觉。
她要去问个清楚。
摄政王府大门敞开,门房见她来,像是早有预料,直接引了进去。
裴寂川正在花厅与萧彻喝茶,两人对坐,中间是一盘残棋。
茶烟袅袅,混着雨水的湿气,在厅中氤氲。
“八王爷。”沈倾歌站在门口,衣摆还在滴水,声音却稳。
裴寂川抬眼看了她一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萧彻看了看裴寂川,又看了看沈倾歌,识趣地起身:“王爷,末将先告退。”裴寂川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八王爷,我知道我之前是得罪了您,但我并非有意冒犯。你我二人性格不合,不知道您怎么看待你我二人续良缘这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像是怕碰碎什么。
裴寂川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没有怒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片冷冷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怎么,沈倾歌,你是认为我因为你得罪我,所以同你续缘,折磨你?”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皇上圣旨,岂是你我能劝诫的?”
沈倾歌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那话说出去,确实像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连忙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失礼了。我只是有点意外……”
“怎么?和我结发,很难为你了?”裴寂川再次看向她,目光从她湿透的鬓角扫到还在滴水的衣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倾歌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失语。那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陈述。
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
裴寂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淡淡道:“你我是单方面匹配的失败者。况且,我也并非心悦于你。”
沈倾歌听明白了。
失败者。
并非心悦。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留余地,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心口某个角落,隐隐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寂川,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这件事,不是裴寂川从中作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
雨下得更大了。
沈倾歌冒着雨来到澄观轩,云袖在后面撑着伞追,可她跑得太快,云袖根本追不上。
雨水浇透了她的发髻,淋湿了半边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
澄观轩的门没有关。
裴时礼正站在书案后,悠闲地写着字。
墨香混着雨气,在屋子里弥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笔下的字迹行云流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为什么?”沈倾歌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衣裳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裴时礼看着她,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滑到她淋湿的肩头,又落到她还在滴水的裙摆上。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放下笔,立即跑上去,抓起一旁搭着的干爽外袍,要披在她身上。
沈倾歌后退几步,避开他的手。
那件外袍落空了,垂在他手里,像那枝折断了却还没落地的花。
“你根本就没和皇上说,是不是?”沈倾歌质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不是冷,是心寒。
裴时礼手里还攥着那件外袍,他看着沈倾歌那双冷冷的、湿漉漉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觉一阵心酸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抱歉,沈倾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能我以前的行为让你误会了。其实我心悦的是别人,如今圣旨下来,我如愿以偿。”
沈倾歌听完,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一阵陌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里面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曾经她觉得那是温柔的点缀,此刻看在眼里,却像是一道嘲讽的墨痕。
往事在眼前一帧一帧闪过。
那个在花圃边笑着说“沈姐姐,你放心”的少年;那个拿着她绣的荷包、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在雨里追着她的马车、喊“我等你的信”的少年。
那些画面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时礼低头,躲过沈倾歌刺热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就会把所有的伪装都撕碎。
可他现在没有资格。
从他把那道折子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资格了。
沈倾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混着雨水,沿着脸颊滑落。
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抱歉,九王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小女自作多情了。”
她转身,跑进了雨里,没有回头。
身后,澄观轩内,裴时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窄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摔在地上。
“砰——砰——砰——”
书本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砚翻了,墨汁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丑陋的水渍。
他一直摔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靠着书案,慢慢滑坐在地。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替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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