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
这两个字从萨克利嘴里落下去,沉入冷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露佩拉没有追问,她把水晶举高了一些,光域扩大了半尺,照亮了更大面积的墙面。
苔藓之下的铭文远比他们看到的第一片更多,密密麻麻的古语从水面下一直蔓延到超出两人头顶的高度,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能读吗?”
“能,”萨克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给她讲解古语时的沉稳,“需要你帮我照亮,我来剥掉这些苔藓。”
“没问题。”
水晶能照亮的区域不大,铭文又刻得细小,露佩拉不得不向前迈了半步,把手臂从他肩侧伸过去,几乎是半贴在他背上,才能把光打在他指尖所指的那一行字上。
隔着两层湿透的衣物,她能感觉到他脊背紧绷的轮廓,和他每次呼吸时的起伏。
萨克利的手指在石壁上缓慢移动。
“第一段……是标准的祷词,献给死亡女神的……你第一天刚来教廷上课时,我就教过你……”
“哦……嗯嗯……”
露佩拉连连称是,虽然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愿受召者洗去凡尘,纯净之身归于女神,魂灵升入永恒之国。”
“对的对的,就是这句。”露佩拉赶紧附和。
萨克利扭过头看了露佩拉一眼,她两眼瞪着他的指尖,看起来目不转睛,但是脑袋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隐隐有些山体滑坡的趋势。
和前几天在藏书室上课时一样。
他认认真真讲,她认认真真走神。
萨克利把头转回去,继续借着微光往下读。手指移过了三行文字,在第四行停住了。
他的指甲嵌进了石头,沿着某道刻痕的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个字……被人改过了。”
露佩拉一下就清醒过来了:“改了什么?”
“原来是‘归’,‘回归’的‘归’,”萨克利的指尖点在那一道被加上去的笔画上,“但有人在上面添了一笔,变成了‘供’,‘供奉’的‘供’。”
“这样……”露佩拉歪着头,凑近了端详,怎么看都觉得是蚯蚓旁边多了个小鸡爪,“会有什么变化吗?”
“回归,是让灵魂安息。供奉,是让灵魂成为祭坛上的祭品。”
他没有等露佩拉消化这句话,直接丢掉了攥在手里的手套,赤手抹开周围的苔藓。
每扒开一处,就多一个被篡改的字。
“这里也改了,‘安息’变成了‘升天’。”
“这里——原本是‘受祝者’,变成了‘献身者’。”
“这里……”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归于神国’,变成了‘归于受供者’。”
“受供者?是谁?主教吗?”
萨克利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在这座戒备森严的圣殿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然后呢?后面还写什么了?”
“取其寿,转其魂。以洁净之身为器,以未衰之命为薪。”
萨克利闭上眼,仰起头。
“使受供者……延其残年。”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四座大山压在他舌尖,需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出去。
“所以不是死亡女神带走了她们,”露佩拉替他说出了他没说完的结论,“是有人榨干了她们的寿命,转移给自己,还给她们贴上了‘升天’的标签,让人以为这是死亡女神降下的恩典。”
萨克利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按在墙上,好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被这满池污水冲走。
露佩拉没有催他,转过身在水池里继续查看周围的环境。
作为赏金猎人度过的这三年里,她在各种遗迹里摸爬滚打,她知道文字不是唯一的线索,有时候水流的方向比任何文字都诚实,因为很难被人为篡改。
水面上那些漂浮的腐黑花瓣和蜡块碎片,全都沿着某道暗流,缓缓漂向水池最远处的墙根。
“需要我拉你一把吗?”露佩拉问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走吧。”萨克利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露佩拉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向那片墙根走去。
走到墙根底下后,露佩拉弯下腰,将水晶凑近水面。
水有些浑浊,但是她能看到墙根底下有一道很窄的暗缝,池水正无声无息地从那里渗出去。
露佩拉伸手摸了一下,不是裂缝,像是门框。虽然门板被泥沙和苔藓封住了,但门缝底部有一条反复摩擦出的浅槽,不久前应该被人开关过。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沿着门缝一点点刮开板结的泥沙。一个完整的门框渐渐显露在面前,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面下。
“萨克利。”
他没有立刻回应。
“萨克利。”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转过了头,眼睛周围有些红红的。
兴许是这底下光线太差,看错了吧。
露佩拉这样想着。
“今天下午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门’字,会不会指的就是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