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庭审进入第三天。
沈未央这一夜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比前一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最难的昨天已经过去了,也许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反而会变得平静。
清晨六点半,她站在劏房的窗前,看着维港的方向。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云层已经被染上了颜色。她深呼吸了三次,把父亲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读了一遍。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过很多遍了,边缘有些卷曲,几处折痕也快要裂开。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油麻地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开门了,茶餐厅的伙计在搬桌椅,水果摊的老板在摆放橙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她在楼下的茶餐厅买了一个菠萝包,没有吃,放在包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也许是因为傅承洲说过,等案子结束要请她吃菠萝包。她等不及了。
八点半,她到了法院。傅承洲在休息室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进来,递了一杯过去。
“今天上午林文龙作证,下午你出庭。”他的声音很稳,但沈未央注意到,他的领带比昨天系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们站在窗边,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不管你们准没准备好,时间都会往前走。
九点整,法庭开庭。
林文龙被工作人员领着走进法庭。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议的基金经理,而不是一个即将在法庭上作证、承认自己帮助洗钱四亿七千万的证人。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宣誓。
方志宏走到他面前。“林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客户。”林文龙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
“1998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那个人在香港做金融,知道我在新加坡做资产管理,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傅承邦找你做什么?”
“他有一笔钱,想放在新加坡。”
“多少钱?”
“刚开始的时候是几百万港币。后来慢慢多了,到2005年左右,总额已经超过了一亿港币。”
“这些钱的来源,你知道吗?”
林文龙沉默了两秒钟。“我知道一部分。他告诉我是从家族企业里分出来的钱,合法的。但我后来查到,这些钱是从香港的几家公司转出来的,那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他。我当时起过疑心,但没有深究。因为他是我的客户,我不想失去这笔生意。”
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林先生,这是检方证据第137号,一份从新加坡寄来的Oceanus Capital的客户资金流水。上面显示,从1998年到2007年,傅承邦通过你的公司转移的资金总额为四亿七千万港币。这份记录,是你提供的吗?”
“是。”
“你为什么愿意提供这份记录?”
林文龙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落在旁听席的某个方向。沈未央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傅承邦。被告席上,傅承邦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坐牢。”林文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知道这笔钱的来路有问题。我知道傅承邦在做不合法的事。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贪心。我收了那些钱,帮他洗了那些钱,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我。但现在有人在查了。如果我再装下去,下一个坐牢的就是我。”
夏伯钧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攻击性。
“林先生,你说你不想替别人坐牢。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作证之后,你会失去什么?”
“我知道。”
“你会失去你的公司,你的客户,你的声誉。你会被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调查,可能会被吊销执照,可能会被起诉。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作证?”
林文龙看着夏伯钧。“因为我在香港犯的罪,不能因为我是新加坡人就不用承担。如果我这次不站出来,下次我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犯同样的错。我不想一辈子都在逃。”
夏伯钧冷笑了一下。“林先生,你说你不想替别人坐牢。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证词可能会让一个无辜的人坐牢?”
“傅承邦不无辜。他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他让我帮他洗钱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在陷害他,我是在说出事实。事实就是——他洗了四亿七千万,他用我的公司作为工具,他用新加坡作为避风港。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夏伯钧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你是在指控我的当事人洗钱。但你自己呢?你收了那些钱,你帮他洗了那些钱,你也是罪犯。一个罪犯的证词,能信吗?”
林文龙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夏律师,你说得对。我也是罪犯。我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愿意承担我的责任。但我作证,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傅承邦洗了四亿七千万,害死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沈国良,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船厂的工程师。他查到了傅承邦洗钱的证据,然后他死了。我如果不站出来,傅承邦会继续洗,继续害人,继续用钱摆平一切。”
“也许我的证词不可信。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一个罪犯,一个骗子,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但我说的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夏伯钧站在证人席前,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林文龙的犯罪记录,他的动机,他的可信度。但他没有问。因为林文龙已经承认了一切——他承认自己是罪犯,承认自己是为了减刑才作证,承认自己的证词可能不会被相信。
当一个证人自己说“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时候,你再攻击他,反而会让陪审团觉得你在欺负一个已经认错的人。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夏伯钧退了回去。
林文龙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了沈未央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伤感。沈未央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林文龙的动机是什么,不管他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减刑,他说的是真话。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伪证的法庭上,真话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东西。
上午的庭审结束后,沈未央没有去吃午饭。她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手里攥着父亲那封信。
傅承洲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该吃点东西。”
“吃不下。”
“下午你要出庭,不能空腹。”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傅承洲,如果夏伯钧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该怎么说?”
傅承洲沉默了片刻。“说实话。”
“什么是实话?”
“实话就是——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我们之间有很多说不清的事,有很多还没有过去的事。但那些事,和本案无关。”
“他不会觉得无关。他会觉得,我和你关系特殊,所以我的证词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