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始知眼睫动了动,火焰忽然燃高燎了下她的手指,皮肤有些刺痛,但她没躲。
苏兰芝在周始知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出去务工了,一年到头也就春节才有空回家团聚下,但就几天时间很快又走了。小时候她对母亲父亲的印象就只是课本里的刻板形象,分不清与旁支亲戚的区别。
亲子间的微弱交流连在一圈又一圈的电话线里,彼此说些模板化的话。
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学习怎么样,家里稻谷熟了么,有没有身体不舒服……八分钟足以把一个季节的故事说完,然后挂断,等待下个季节的八分钟。
周爷爷说的这些,周始知在很早以前就懂了。但就是因为太早懂了,所以十几年一个人就这么过来了。母子之间分别站在河两岸,好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一个人忽然游过来了,想要护在她身前,周始知却比她高了。
旺盛的火炙烤着红薯,皮下的水分被烤得“滋滋”作响。周始知垂下眉眼,看着火堆里烧尽的灰被北风吹起。
她很轻地呼出口白气,声音在那刻变得有些干涩:“爷爷,别赶我走。”
她不想离开云溪,不想去云湖生活,不想到很远的地方去求学,周始知想待在让自己感到安全的环境里,待在她从小长大的人身旁。
母亲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太陌生了,如果周爷爷要赶她走,周始知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也曾求过的,像未来无数个她教过的学生一样,求过一个人留下来,或是带她走吧。可是苏兰芝放开了,周始知后面就不再求了。
周爷爷牵过她的手,教会她冷淡地一年又一年,送走这些短暂留存过家里的人。
所以她的锚点在这里,周始知可以忍受周家村的一切非议,也不想自己是被周爷爷送走的最后一个人。
周爷爷将火堆里烤熟的红薯捡出来,将皮剥开,垫了几层纸才放到周始知手中。老人握过周始知的手干燥而温暖,责备她:“傻丫头,我怎么会赶你走。这是你的家,想回随时回来。”
“只是年前你老师找过我,说你想留在云湖本地上大学。做什么傻事哟,这么优秀的娃娃,人家想到外边去读书,还没有机会。”老人没忍住拍了拍周始知的脑袋,“乖女,人长大了就要学着成熟。到外面的世界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把小鸟养大了,你还会解开笼子让它飞,自己呢。”
“人生这么长,你老守着我做什么。老头子还用一个小丫头陪着?我有自己的时光要过,你也有你的。女孩子的心,不要总想着旁人。你想让我高兴,却忘了爷爷更想你开心。”
几十年的阅历让周爷爷很清楚周始知在想什么。他的病情没几年活头,傻守着没意义。叶落归根,顺应时序,在他这个年纪早看开了。但对于只有十几岁的小崽来说,她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悟。
高考出分那一天,周始知就在周家村。
她前脚刚告诉了周爷爷分数,后脚就接到了北清的招生电话。
彼时周始知就站在院子里,做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好,我去。”
像是一瞬间,宇宙中有关周始知的时间线开始重新编织,人生中的某个结点发生变化。先是紊乱变动,很快又再次摊开,最后清晰而迅速地射出一道直线。
好似在将来某个遥远的一点中,她会遇到一些避无可避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