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生的十八岁，迫于学业压力与青春敏感，会让一些人觉得这一年疲倦又晦暗，但却是周始知过往人生中最松快的一年。

周亓入狱，流言止步，世界的风雨在某个时刻暂停了。谁又杀人，谁又入狱，与谁有关，和谁相连，人们来回忧心地议论两句，这个故事也就这样了。

谈资不长久，困着她的两个地方，很快就清明了。

周始知又重回到那个干净遥远的神坛上，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第一名，依旧是师长悉心看好、同学仰望难及的优等生。天上的阳光破开云层，好像又落在了她身上。

周始知抬起手，遮住落在眼眸上的光线，冬日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高中时代最后一个除夕，她还在周家村过。新的一年整个世界都很热闹，除了周亓家。自周亓入狱后，他的家人便被村里人隐形孤立了。男儿杀了人，谁又想跟这家人来往呢？祸事与晦气降到自己身上怎么办。

那一年，他家只除夕夜照规矩放过一次鞭炮，周始知再未见过地上的红灰。

苏兰芝也回周家村过年，她，爷爷，母亲，虽说仅三口人，但年夜饭也烧得很是热闹。

苏兰芝虽说不喜欢周家人，但对照顾周始知的周爷爷还算客气。自周始知上高三后，她便离了职，回家全心辅助女儿备考。每月月末学校休假，便让周始知回云湖休息。

云溪的冬天没有雪，但气温也不高。苏兰芝不爱守岁，很早就去休息了，剩周始知跟周爷爷在院子里烤火。

周始知把几条红薯放到火堆旁烤着，与周爷爷闲聊些家常。老人身体不太好，爱抽烟，常咳嗽。

周始知不时拿着火钳给火堆里的红薯翻面，听见周爷爷说：“细知，你别担心我。能走就走远些，别再回来了。”

北风吹着她的睫毛，老人的声音在夜里有些寂寥。

周爷爷大概知道一些年轻人的事情，但周始知不说，村里的流言他也不太信。直到周亓被警察拷走，周亓家人冲到他院外大骂，才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当即借着过往的人情，叫上村长与乡贤，拿着锄头冲去他们家半威半吓地闹了一通后，才熄了他们想让周始知赔命的心。

对于自家丫头，他是心疼又愧疚。他周家人没什么本事，唯一的男儿也早亡。在村里没壮力撑腰，总是会受些欺负。丫头自己性子也内敛，不爱言谈，苦楚独自受着。这还是些他能知道的，其他没放到明面上的，这些年吃了多少，再不能看见。

橘黄的火光映在年轻女孩眸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嘴巴才动了动，声音有些轻：“您在这里，我能去哪啊。”

老人叹了声，“你这孩子，从小就一副小大人的样，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不想我担心，不想你妈妈担心，但你不知她得知了这件事，连夜坐火车回来的时候哭了一晚，生怕那家人找你索命。”

“这的人从我记事起就这样，周亓家眼下看着是静了，但难想不会有报复的一天。我知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也知你是想着我，想着我老头这个累赘，才想守在这里。”

“但你也该想想你母亲，她也有颗想守你的心。咱们这些人不比旁人，太穷了，所以得有人走出去才能活下去。让你活下去，让我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周爷爷苍老的脸上有着看透世事的炎凉，“兰芝那丫头也是我看着嫁进来的，结婚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比你如今大不了多少。性子风风火火的，也就生了你才成熟些。”

周爷爷对苏兰芝没有太多要求，男儿死了，苏兰芝未离婚改嫁已是很有情义。老人将柴禾添到火堆里，接着说：“你当去年暑假她迅速在云湖买了房子，这么匆忙仅仅是因为你要高考么，更多还是因为出了这件事。细知，不能只看这些年她身在别乡，你母亲比你想得还要在乎你。”

一个形单影只的母亲在听闻了这件事的时候，连夜买票在火车上度过了惴惴不安的十几小时。眼睛反复擦干又湿润，深怕女儿真出了什么事，只恨自己不能以命换命守在她身旁。

电话反复打了又打，在听见那头说那家人不再来索命的时候。深夜里，在早就熄灯的火车上，一个女人因过度紧张而痉挛许久的胃终于不再抽痛。她将手放在肚子上方，好像能再感受怀孕时母子相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