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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沈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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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知节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走在前面,他踩着它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外套下摆往后翻,他没有拢。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的脚在走,一直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街边的店铺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各种广告。

他走过一家便利店,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白。他没有进去。他走过一家面馆,老板在门口洗锅,水泼在地上,热气升起来,很快就散了。他没有停。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刻意的,是不知道除了走路还能干什么。回到公寓也是坐着,坐着也是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不如走路。走到腿酸了,走到脑子空了。他把脑子里那个画面往外赶——殷其雷的手臂,绷带,血。

那个画面像一帧定格的照片,卡在他脑子里,翻不过去。他知道自己在想。他不想让自己一直困在那个画面里。他告诉自己,停下来,不想了。他是律师,他需要冷静。一个被情绪牵着的律师打不赢官司。他和殷其雷只是查案的搭档,他受伤了,他帮了忙,送到了医院,缝了针,结束了。不需要再想。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摘出去,像从案卷里抽掉一份无关的证据。摘出去了。但那个位置空了。空的地方在发凉。

他走累了。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的时候,对面是翠屏小区17号楼。不是他刻意要来的,是脚自己走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楼里亮着几盏灯,302室的窗户是黑的。没有人住。但他父亲来过。九年前,他父亲走进这栋楼,上了三楼,敲了302室的门。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里面。那个人是谁?是沈毅?还是那个跛脚的人?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人?樊知节不知道。

他站在路口,离他父亲站过的地方不到一百米。他父亲走进去了,出来了,一个月后死了。他站在这里,没有进去,已经没有必要了。沈毅不在那里,证据不在那里。那里只有一扇锁着的门,和一段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对话。

他穿过马路,走进小区。17号楼下面的铁门关着,需要门禁卡。他没有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绕到楼的侧面,看到一楼的院墙。

院墙不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翻。他转过身,走了。他父亲来过,然后走了。然后死了。他来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不会死,他不会走他父亲的路。他把这个念头也按住了。按下去,压实。不想了。

他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了,把烟掐了。不常抽的人,最近抽得多了。他想起殷其雷抽烟的样子——他把这个念头掐掉,和掐烟一样用力,不想了,想多了没用。他是律师,他相信有用的事。想殷其雷没用。查案有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公寓。

进门,开灯,把钥匙扔在餐桌上。没换衣服,没洗澡,直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块发白的疤痕。他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整理案卷一样,分门别类,归档。

等他归档完毕。他把殷其雷从这些信息里剔出去了。殷其雷不是线索,不是证据,不是案情的一部分。他是搭档。搭档不需要出现在案卷里。他把他剔出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殷其雷没有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不需要问。他知道殷其雷不会听他的话去睡觉。他会在车里坐着,盯着四楼那扇窗户。灯灭了,窗帘拉着,沈毅不在家,他还在守。但这是他的事,不是樊知节的事。

樊知节不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不需要问他睡没睡,不需要问他手疼不疼。他是搭档,不是保姆。他把这些念头也归档了。放到一个标着“无关”的文件夹里,合上,锁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殷其雷,是那扇锁着的门。302室。他父亲敲过的那扇门。

很好,他很满意。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晚。八点二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澡,穿衣服。出门之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眼睛下面有青色,但没关系。他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睡眠不足。他是律师,他能在任何状态下工作。

等樊知节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开始变得喧闹了,可就是这样一座热闹,有人情味的城市,背后却有着无数阴暗的角落。

樊知节坐在椅子上又翻开卷宗,细细地看着。突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不是殷其雷,是小周。

“樊律师,楼下有你一个快递。前台签收了。”

樊知节看着这条消息。快递?他没买东西。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到前台。前台小姑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没有寄件人,收件人一栏打印着“樊知节”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特征。邮戳是岚城本地的,日期是昨天。他拿起来,掂了掂,不重。

他回到办公室,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一次。纸上只有一行字,也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衣柜后面。”

樊知节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拿起手机,拨了殷其雷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怎么了?”殷其雷的声音有点哑。

“有人给我寄了快递。

“什么内容?”

樊知节念了那行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别去。”

“为什么?”

“如果是陷阱呢?”

“如果是线索呢?”樊知节反问道。

殷其雷又沉默了几秒。“你在律所等我。我过来。”

“你手不能开车。”

“我打车。”

他挂了电话。樊知节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他不知道那个快递是谁寄的,不知道衣柜后面有什么。但他要去。殷其雷也会去。

殷其雷到的时候,樊知节已经在楼下等了。出租车停在路边,殷其雷推开车门下来。左手臂还是垂着,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的。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底还是青的。樊知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殷其雷说。

“你确定要去?”

“你确定要去?”

樊知节看了他一眼。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是陷阱呢?樊知节知道自己是确定的。那个快递是谁寄的?沈毅?不可能,他在医院。顾想?她为什么要给他们线索?周鹤鸣?更不可能。

他不知道是谁,但那张纸上的地址是真实的,302室,衣柜后面。他父亲来过那间房子。也许他父亲在那里留了什么东西。也许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人去拿。

两个人上了车。殷其雷坐在副驾,樊知节开车。不是殷其雷不想开,是他的手不能开。樊知节没问他疼不疼,没问他睡没睡,没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什么都不问,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照顾他的。

车子开到翠屏小区,停在17号楼下面。两个人下了车。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后面。上楼,三楼,302室。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钥匙哪来的?”樊知节问。

“沈毅给的。他替房主租的房子,租给那个人。他有备用钥匙。”

“什么时候给的?”

“今天我接电话的时候就在医院,他给我的。”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他把钥匙给我,说‘你们自己去看’。别的没了。”

樊知节点了点头。够了。不需要问别的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布料后面透进来,照出家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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