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殷其雷一眼,殷其雷的嘴角动了一下。樊知节顶了顶腮帮子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进律所大门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他自己不知道。
上了十八楼,走进办公室。小周不在,桌上堆着几份新案子的材料。他坐下来,没有看那些材料,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晚上几点去?”
“天黑。”殷其雷回了两个字。
樊知节看着那两个字。天黑。没有具体时间。天黑就是天黑。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些材料,开始看。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记住。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落了一只死虫子,上次就在那里,还在那里。他看着那只虫子,想的是殷其雷的手指。凉的,干涩的,指腹上有茧。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他没忽略。他是律师,他习惯记住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证据。包括一个刑警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的时间。
他把这个念头关掉了。不是因为不该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他低头继续看材料。这次看进去了。是一个离婚案,两口子争一套房子,争了两年了,还要争。他看完之后在意见书上签了字,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案子,是在拖延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黑。天黑了他也没什么要做的。但他就是在等。
五点半,天暗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殷其雷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消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盏灯亮不亮,跟他没关系。但他看了。
他拉上窗帘,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出明德律所的大门。风很凉,街上人很多,下班的时间。他站在路边,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他走路。从律所到翠屏小区,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想去看看那扇窗户。也许是想去看看那辆车。也许什么都不想看,就是想走走。
到翠屏小区的时候,快七点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殷其雷的车停在23号楼下,还是那个位置,发动机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樊知节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你还没吃饭。”殷其雷说,不是问句。
“不饿。”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两个面包和一瓶水。面包不是红豆的,是奶油的。上次他说别买红豆的,这次他换了。
樊知节愣了一下,快速看了一眼殷其雷,伸手接过去,没有吃。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靠着座椅,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沈毅在家。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樊知节的脸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殷其雷把空调关小了一点,没问他热不热,直接调了。
四楼的灯灭了。
殷其雷坐直了身体。樊知节也坐直了。两个人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动。楼道里没有脚步声。过了五分钟,灯没有再亮。
殷其雷重新靠回去。樊知节也靠回去了。两个人继续坐着。
“你每天这样守,守到什么时候?”樊知节问。
“守到他开口。”
“他要是一直不开口呢?”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他会的。”
樊知节没再问了。他把面包的包装撕开,咬了一口。奶油太甜了,甜得发腻。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他吃完了。两个都吃完了。把包装纸捏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放在脚边。
“下次别买奶油的了。”他说。
“你上次说别买红豆的。”殷其雷说。
樊知节想了想,他确实说过。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下次”。但殷其雷记得他说过,而且听进去了。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那买原味的。”他说。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靠在里面,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轻轻抖,没有睡着。樊知节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靠在座椅里,也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暖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温的。他听到殷其雷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殷其雷不在车上。他坐起来,透过车窗往外看。殷其雷站在23号楼下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喝。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细长的柱子。他喝咖啡的样子很慢,喝一口,停几秒,再喝一口。樊知节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他没有下车。他把座椅调直了一点,靠着,继续看那扇窗户。
窗帘还拉着。灯没亮。沈毅还在里面。
殷其雷喝完咖啡,扔了空杯,拉开车门,坐进来。他看了樊知节一眼。
“醒了?”
“嗯。”
“你没回去。”
“嗯。”
殷其雷没有说什么。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画了一道。楼房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和灰蓝色的天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车子停在明德律所楼下。樊知节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了殷其雷一眼。
“你今天晚上还去吗?”他问。
“去。”
“那我下了班过来。”
殷其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踩了油门,车子开走了。樊知节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在红绿灯后面。他转身走进律所。电梯上楼,十八楼,办公室。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坐下来,翻开那些案卷材料。今天要处理三个案子,一个离婚,一个继承,一个合同纠纷。都不难,闭着眼睛都能打。但他还是认真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不是案子的事。是殷其雷说“买原味的”的时候,没有说“好”。他只是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答应了。樊知节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他暗暗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意这个“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他在意的是案件的进度,跟面包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