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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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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殷其雷又守了三个晚上。

沈毅没有动静。四楼的灯每天按时亮按时灭,窗帘一直拉着。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楼下没有可疑的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殷其雷换了车,换了停车的位置,每天天黑之前到,天亮之后走。他没跟樊知节说这些细节。樊知节问他晚上还去不去,他说“去”。樊知节说“我下了班过来”,他说“不用”。樊知节没听他的。

第一天晚上,樊知节来了,带了炒河粉。两个人坐在车里吃,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樊知节又来了,带了饭团和咖啡。殷其雷说“你不用天天来”。樊知节说“你不用天天守”。

第三天晚上,樊知节没来。殷其雷等到十一点,手机没响。他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今天别来了。”樊知节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殷其雷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沈毅在家。

凌晨两点。翠屏小区23号楼,一个人影进了楼道。

不是沈毅。殷其雷在车里守了三天,认得沈毅走路的姿态。这个人不一样。瘦,高,动作快,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左腿拖了一点点。跛。他见过这个跛。

殷其雷下了车。没熄火,没关门。他知道来不及等电梯了,跑进楼道,三步并两步往上冲。四楼。401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脚踹门,一下,门框裂了。第二下,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沈毅倒在沙发旁边,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刀,正要蹲下去补第二刀。他听到门响,转过身。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像碎冰底下压着的暗涌。

殷其雷没说话,直接冲过去了。那个人反应很快,刀尖一转,朝他划过来。他偏了一下头,刀从他耳朵旁边擦过去,割断了鬓角的几根头发。他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那人把手一缩,退了两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杯茶,被碰倒了,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把刀放下。”殷其雷说。

那人没有放下。他歪了一下头,打量殷其雷,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害怕,是在算。算他能不能打得过,算从门口跑需要几秒,算窗户外面的排水管能不能承得住他的体重。

殷其雷不给他算的时间。他绕过茶几,一拳打过去。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刀换到左手,反手一划。殷其雷往后一撤,刀尖划开了他外套的袖子,没伤到皮肉。他看着那截被划开的口子,布料翻开着,露出里面的灰色里衬。

“你跑不掉了。”他说。

那人的眼睛眨了一下,看到了殷其雷身后的门。门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黑洞洞的。他又看了一眼窗户。窗帘在风里飘,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

殷其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找路。他在算往哪跑。

“沈毅,”殷其雷说,眼睛盯着那人,声音是给沈毅听的,“你趴下。”

沈毅趴下了。他倒在沙发旁边的地上,手还捂着胸口,血在灰色地毯上洇开,从深红色变成黑色。那人的目光从殷其雷脸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来。

殷其雷看到他握着刀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刀柄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出那个人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杀沈毅,是犹豫要不要杀他。一刀的事。杀了他,再杀沈毅。两条命。他从这里跑掉,岚城这么大,没人找得到他。

殷其雷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了。不是要跑,是要捅。殷其雷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决断。他算好了,决定了,不等了。

刀刺过来的时候,殷其雷没躲。他往旁边侧了一下,刀从他手臂外侧划过去,这次划到肉了。疼。火烧一样的疼。他没有低头看伤口,他的左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拳头砸在颧骨上,闷响一声。那人的头歪了一下,帽檐歪了,露出一截额头,额头上一道旧疤,弯弯的,像月牙。殷其雷没看清,第二拳又上去了。那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他的刀还在手上,往殷其雷腹部捅。殷其雷用手肘挡了一下,刀捅进了他的手臂,刀尖扎进去,拔出来,血在喷涌,溅在那人的手背上。

那人看到血,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殷其雷用膝盖顶住他的肚子,把那人的手反拧到背后,刀掉了,叮的一声落在地板上。他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腰,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

“别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人没动。他把脸贴在地板上,侧着脸,一只眼睛看着殷其雷。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只有一种东西,不是认输,是“这次你赢了,下次不一定”。殷其雷见过这种眼神。

他摸出手机,按了快捷键,拨了局里的电话。

“我是殷其雷,翠屏小区23号楼401室,有人持刀行凶。嫌疑人已控制,叫救护车,有人受伤。”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后脑勺。头发很短,头皮是白的,后颈有一条纹身,只露出了一截,像一条蛇的尾巴。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说话,趁着殷其雷一个不注意往他的腰上来了一肘。

殷其雷闷声吃痛,手微微发抖,却仍旧没有松开。

那人似乎是来劲了,又来了一肘,力气更大了。殷其雷这下不得不松手了,那人一把推开殷其雷,夺门而出。

就这样僵持了五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赵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殷队!”殷其雷没抬头。“人跑了,刀在地上。叫技术科来取指纹。”老赵走过来,带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道放进了证物袋。

“你手臂在流血。”老赵说。

殷其雷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臂外侧两道口子,一道划的,一道捅的。血从袖口往下滴,滴在地毯上,和沈毅的血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没管。

“救护车呢?”

“在路上。”

殷其雷走到沈毅旁边,蹲下来。沈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殷其雷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几个模糊的音。第一个像“周”,第二个像“鹤”,第三个听不清。

“周……鹤……鸣……”

三个字。全了。殷其雷直起身,沈毅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他伸出手,轻轻掰开了那几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把那几根手指合拢了,放在沈毅的胸口上。

救护车来了。担架抬走了沈毅。殷其雷站在走廊里,老赵在给他缠绷带,缠得很紧,勒得他手发麻。

“殷队,你得去医院缝针。”老赵说。

“嗯。”殷其雷不痛不痒地点点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了眼睛。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樊知节站在外面。

他的外套敞着,没系扣子,领口歪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线,像满是红色裂纹的陶瓷。他看到殷其雷,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往下,看到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是白的,但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了,染红了一大片。

樊知节站在电梯门口,没动。殷其雷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

“你受伤了。”樊知节说。声音是哑的。

“皮外伤。”

“皮外伤?”樊知节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手臂上那叫皮外伤?”他的手指着殷其雷的绷带,手指在抖。“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别逞能?你是警察,你不是超人。你会受伤,你会流血,你会——”

他没说下去。他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了。

殷其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樊知节的小拇指,就一下。碰到,松开。他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粗糙的茧。

樊知节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小拇指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没有说话。殷其雷也没有。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疼吗?”樊知节问。声音不哑了,也不高了。很轻。

“不疼。”

“你骗人。”

殷其雷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灯下显得很白,显得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眼底的血丝更密了。

“有一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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