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落了第一场霜。清晨出门的时候，地上的草叶镶了一层白边，踩上去脆脆的，发出细碎的声响。丁满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高三上学期过了一半，教室里的倒计时从“距高考还有278天”变成了“还有239天”。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在流。

洛羽杉最近接了一批新书，出版社催得紧，她每天都加班。丁满星晚自习回来的时候，隔壁的灯还亮着，但洛羽杉有时候顾不上跟她说话，微信上只回一个“在看稿子”，或者一个黄色的月亮。丁满星也不打扰她，回来了就自己洗漱、睡觉。但那盏灯亮着，她就知道洛羽杉在。

十一月的第二周，洛羽杉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丁满星那天放学早，不用晚自习。她端着切好的水果去敲洛羽杉的门，敲了几下没人应。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推开进去，听到洛羽杉在阳台上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阳台门开着，她听到了几句。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回去……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你每次打电话都说这个，能不能说点别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别哭……你别哭了……”

丁满星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水果盘。她应该走的，但脚动不了。洛羽杉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生气，是着急，还有一点无奈。

平时里听着有些喜感的方言现在听到也没有什么想笑的冲动。

“我再想想……嗯……挂了。”

阳台门推开了，洛羽杉走进来，看到丁满星，愣了一下。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一点，但没有哭出来。她看到丁满星手里的水果盘，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门没关，我就进来了。”

洛羽杉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坐下来。丁满星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洛羽杉没有拿水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里那只飞虫的干尸还在，翅膀透明的。

“你妈又让你回去了？”丁满星问。

“嗯。”

“这次怎么说的？”

“她说我爸身体不好。”洛羽杉的语气很平，但丁满星注意到她的手攥着沙发垫的边，指节发白，“让我回去。说家里需要人。”

“你爸怎么了？”

“高血压。不严重，但她说得好像很严重。”洛羽杉停了停，“每次都是这样。她说一个事，我说不，她就说另一个事，说到我无法拒绝为止。”

丁满星知道洛羽杉不会回去了。她说“我不想回去”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那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但丁满星也注意到洛羽杉说“我再想想”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

那天晚上洛羽杉没怎么说话，水果也没吃。丁满星坐在她旁边，陪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丁满星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

“有事你给我发消息。”

“嗯。”

丁满星回了家，躺在床上，想着洛羽杉在阳台上的声音——“你别哭了，妈。”洛羽杉很少叫她“妈”。但那一刻她说那个字里有一种丁满星从来没在洛羽杉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十一月的第三周，洛羽杉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她没在阳台，是在客厅，门关着。丁满星在走廊里听到了几个词——“知道了”“再说吧”“我有事，先挂了”。然后洛羽杉开了门，看到丁满星站在走廊里。

“你听到了？”洛羽杉问。

“没听清。就听到几个词。”

两人持续了一阵沉默后“我妈说让我元旦回去。”

“那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吧。”

洛羽杉靠在门框上，没让丁满星进去，也没赶她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暗处站着。窗外的风大了，树枝刮着外墙，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丁满星问。洛羽杉没说话。沉默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

“我还没决定。”她说。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丁满星期中考。考完那天她跟洛羽杉说考得还行，洛羽杉说“等成绩出来再说”。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七名，比上次又进了一名。丁满星把成绩单拿给洛羽杉看，洛羽杉看了一遍，说了句“不错”。

“你不高兴？”丁满星问。

“高兴。”

“你脸上没写高兴。”

“心里写了。”

洛羽杉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轻，快到丁满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了回去。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最近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尖了，眼睛下面青黑，是睡不好才有的印。她没说，丁满星也没问。

十二月的第一周，洛羽杉告诉丁满星，她元旦要回重庆。

“回去几天？”丁满星问。

“先定一周。”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还回来吗？”

洛羽杉看着她。客厅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洛羽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灯光。“回来。我还有工作。”

丁满星点了点头，没再问。

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拾，是慢慢的——今天收几件衣服，明天收几本书，后天把冬天的靴子装进鞋盒。像是不着急，又像是每天都在想着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