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丁满星的卷子还剩三张。她把数学和物理都写完了,剩的是英语和两张化学。英语不难,她打算下午写。化学有点烦,她也打算下午写。但下午一直没来,因为她在床上躺到了十一点。
不是不想起,是不想起。冬天的被窝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它用温度和柔软把你裹住,让你觉得外面的一切——卷子、考试、排名、未来——都跟你没有关系。丁满星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洛羽杉昨晚说了晚安之后就没再发来。她刷了一会儿微博,看了一些有的没的,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于菲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复习到昏厥”,照片里的于菲头发乱得像鸡窝,表情夸张,但丁满星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复习到昏厥,她只是拍了一张照片。
十一点,丁满星终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她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漱,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辛莫兰留了一张纸条:“妈去买菜了,中午吃火锅。”旁边放着那袋洛羽杉给的重庆火锅底料,红色的袋子在白色的餐桌上格外显眼。
丁满星刷完牙,洗了脸,回到房间换了一套衣服。她拿起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煮火锅。”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那你可以尝尝真正的重庆火锅了。”
丁满星:“你吃了吗?”
洛羽杉:“还没。正打算做。”
丁满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我妈买了挺多菜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句话是不是太突然了?洛羽杉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们只是邻居,虽然喝过汤、聊过天、抬过箱子,但还没有到“过来一起吃火锅”的程度。丁满星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复。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站在灶台边喝水,看着那袋火锅底料。红色的包装,上面写着“重庆老字号”,还有一个老太太的头像,笑得满脸褶子。
手机震了。
洛羽杉:“方便吗?你妈会不会觉得奇怪?”
丁满星:“不会。我妈说了,煮的时候请你一起。”
洛羽杉:“那我来。”
丁满星看着“那我来”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杂志摆整齐,把遥控器放到电视柜上,又回到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觉得家里还算整洁。
辛莫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各种蔬菜——白菜、菠菜、金针菇、莲藕、土豆,另一个装着肉片、虾滑、豆腐和丸子。
“妈,隔壁那谁,中午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丁满星说。
辛莫兰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请人家了?”
“嗯。她一个人,想着反正咱们也要吃。”
“行啊,我多买点菜就是了。”辛莫兰把蔬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水槽里冲洗。“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你以后要是去外地读书,遇到这样的邻居,妈也放心。”
“她比我大六岁。”
“大六岁也是一个人啊。”辛莫兰把洗好的白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咔”的一声,白菜从中间裂成两半。“她做什么工作的?”
“出版社。对稿子的。”
“那不是整天看字?眼睛受得了吗?”
“她说年底稿子多,费眼睛。”
“那得多吃点胡萝卜,对眼睛好。”辛莫兰从袋子里翻出两根胡萝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滚刀块。
丁满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辛莫兰忙活,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她妈做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说“你碍事”。
“你去把桌子擦一下,碗筷摆好。”辛莫兰吩咐道。
丁满星去擦桌子了。她把餐桌上的东西清空,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了一遍。然后去橱柜里拿了四个碗——想了想,放回去一个,拿了三个。又拿了三双筷子、三个碟子、三个杯子。摆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碗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显得桌子很空。她把三个碗往中间挪了挪,又觉得太挤了,又挪回去了一点。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十二点十分,门铃响了。丁满星去开门,洛羽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水果。”洛羽杉把袋子递过来。
“你客气什么。”丁满星接过袋子,让开身位,“进来吧。”
洛羽杉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筷,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辛莫兰忙碌的背影。
“阿姨好。”洛羽杉走到厨房门口。
辛莫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洛羽杉一眼。丁满星注意到她妈看洛羽杉的表情——不是审视,是那种“让我看看这姑娘长什么样”的好奇。看完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你好你好,快坐,别站着。满星,给人家倒杯水。”
丁满星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洛羽杉在餐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脚并拢,像来面试的人。丁满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不用这么紧张。”丁满星说。
“我没紧张。”
“你坐得像在面试。”
洛羽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辛莫兰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白菜、菠菜、金针菇、莲藕、土豆、山药、豆腐、丸子、虾滑、牛肉片、羊肉片。桌子摆得满满的。最后她把那袋火锅底料拆开,切了三分之一块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开火。红油慢慢化开,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橙色,然后变成深红色。花椒和辣椒在汤里翻滚,辛辣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呛得丁满星咳了一下。
“好呛。”她捂住鼻子。
“重庆火锅就这样,越呛味道越好。”洛羽杉说。
锅开了。辛莫兰把火调小,端着小料碗坐下来。她调了三种蘸料:麻酱的、香油蒜泥的、还有一碗纯醋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都准备了。”辛莫兰对洛羽杉说。
“香油蒜泥的就行。我比较习惯蘸香油。”
“那你试试这个。”辛莫兰把香油蒜泥的碗推到洛羽杉面前。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锅里的红油翻滚着,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在表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啵啵”声。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坐在对面的洛羽杉的脸。丁满星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头发、肩膀、毛衣的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