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杉回重庆的那几天,丁满星的日常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安静——冬天本来就安静,洛羽杉不在的时候,安静变成了一种有形状的东西,填满了走廊和阳台。
早上出门的时候,丁满星会习惯性地看隔壁的门。关着,跟平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门缝下没有光。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光。阳台上的晾衣架空了,几枚塑料衣夹还夹在铁丝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辛莫兰在饭桌上问了一句:“隔壁那姑娘是不是回老家了?”丁满星说“嗯”,然后低头扒饭。辛莫兰又问:“你怎么知道?”丁满星说“她跟我说的”。辛莫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于菲也发现了什么。“你这几天不太说话。”午休的时候,于菲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丁满星。
“我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你平时是不怎么说话,但这几天你是不说话还加上了发呆。”于菲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什么情况?”
“没有。期末考了,有点紧张。”
“你紧张?你什么时候考试紧张过?”
丁满星没回答,把脸转向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看不出方向。她想到洛羽杉坐的那趟火车——从铜陵到重庆,十几个小时,一路往西,穿山越岭。窗外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多。洛羽杉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累了就靠着椅背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丁满星不知道洛羽杉在重庆的家是什么样的。可能在一栋居民楼里,楼下有火锅店和麻将馆。可能她爸还是不爱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妈在厨房里忙,嘴里不停地念叨。洛羽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山。山上有杉树,她拍过头像的那棵。
这些画面在丁满星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丁满星正在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洛羽杉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火锅。红油锅底,上面飘着一层辣椒和花椒,旁边摆着毛肚、鸭肠、黄喉,还有一盘切得很薄的牛肉。照片下面是两个字:“火锅。”
丁满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镜头,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辣味。她打了几个字:“看起来很辣。”
洛羽杉:“还行。你吃辣吗?”
丁满星:“一般。微辣可以。”
洛羽杉:“那你来重庆的话,只能吃鸳鸯锅了。”
丁满星看着“你来重庆”这三个字。洛羽杉说“你来重庆”,好像丁满星真的会去重庆一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黄色的笑脸。
洛羽杉也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复习吧,不打扰你了。”
丁满星把手机塞回桌斗,继续写卷子。
她发现自己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脑子里那张火锅的照片还在。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镜头。洛羽杉坐在火锅对面,举着手机拍下这张照片,然后发了过来。
丁满星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她放大了照片的角落。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某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是洛羽杉的手。
丁满星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拿起笔。
元旦假期到了。学校放了三天假,卷子发了厚厚一摞。丁满星把卷子塞进书包,背着一座小山回了家。她把卷子按科目分类,排在桌上。数学四张,物理三张,英语四张,语文两张,化学三张。一共十六张。
她拿出一张数学卷子,开始做。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得很快,大题慢一些,但也不算太难。做完一张,换下一张。做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听到了一个声音。隔壁传来的,开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然后是脚步声。
丁满星放下笔,走到阳台。隔壁的阳台门开着,洛羽杉站在阳台上,正在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挂上衣架。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披着,低着头,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架上。
“回来了?”丁满星说。
洛羽杉抬起头,看到她。“嗯。刚到不久。”
“火车坐了很久吧?”
“十几个小时。坐得腰疼。”
“那你早点休息。”
“还好。年轻的时候坐二十几个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不行了。”洛羽杉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走过来,靠着阳台栏杆。“你们放假了?”
“元旦三天假。”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卷子有点多。”
洛羽杉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指别到耳后。
“你回家都干嘛了?”丁满星问。
“吃饭,睡觉,见了一些亲戚。”洛羽杉顿了一下,“我妈又提了让我回去的事。”
“还是没答应?”
“没有。”
“你妈怎么说?”
洛羽杉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我在这边没朋友,也没对象,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说她在铜陵待了几天,看我一个人进一个人出,心里难受。”
丁满星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这句话上次没说出口,这次也没说出口。她看着洛羽杉的侧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但洛羽杉的表情很平,像冬天没有风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