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拿起那卷《声律启蒙》。
书卷还带着她的体温,淡淡的、微微的暖意,与她冰凉的手指截然不同。
他小心地翻开,看着那些工整的墨字。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云雨风雪,晚照晴空。
人类用这样美好的字眼,描述他们所见的天地。
而她的天地,却充满了不见硝烟的厮杀,阮家的奏疏,漕运的积弊,九弟的刀子,趴在漕运上吸血的蠹虫,这些词她不曾教他,可他已经懂了。
他伸手,抚平被窗隙漏进的风吹皱的书页,指尖划过“来鸿对去燕”一句,墨迹已干透,却似乎还带着她书写时的力道。
鸿雁南来北往,是自由的吗?或许,也只是被季节驱使罢了。就像她,生在帝王家,长在这座华丽的府邸里,掌控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权势,却也被这权势驱使着,被那病痛折磨着,被那些她必须应对的世事消耗着。
他想起方才她站起身时那一瞬间的踉跄,想起她扶住石凳稳住身形的样子,想起她额头沁出的细细的汗珠。
可她从不提,从不诉,只是日复一日地来,日复一日地教他认字、念书,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事,仿佛她的身体与常人无异。
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学着方才她念诵的声调,试着念出声来:
“云,对,雨,”
那声音依旧是不准确的发音,带着深海的回响,带着古怪的尾音,可他已经知道,气要从哪里出来,要聚在哪里,再放出去。她已经教过他了。
“雪,对,风,”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任那音节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与他的念诵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人聆听的对话。
不知念了多久,门忽然又开了。
他抬头望去,不是她,是一个叫檀香的侍女,端着食盒进来,他不认得,是常在她身边伺候的那个,生得清秀,话不多,每次送饭来都是放下就走,从不与他多说一句。
可今檀香没有放下就走,她在池边站定,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好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殿下今日身子不适。”倪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可还是来了,这三天,日日都来。”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
倪表也不再说什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搁在池边石上,都是他惯常吃的,鲜鱼,鲜虾,还有一小碗熬得浓浓的鱼汤。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而沉默,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东西摆好,倪表站起身,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他和那沙沙的雨声。
魏仁正低头,看着那些吃食,鲜鱼是切好的,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盘中;鲜虾去了壳,露出粉白的虾肉;鱼汤还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香味。他伸手,拿起一片鱼,放入口中。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人类的做法,与他惯常吃的生鱼不同。
他吃着,目光却落在那卷《声律启蒙》上,书卷摊开着,正是她方才念的那一页,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他只是一条被囚禁的鲛人,是她困在这池中的囚徒。
她对他,不必这样耐心,不必这样细致,可她还是这样做了,日复一日,仿佛这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吃完那些吃食,放下碗筷,拿起笔,在那块玉板上,继续写字。
雨声沙沙,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傍晚时分,雨住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池面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晕,水汽被这光晕染了,也成了淡淡的金色,氤氤氲氲地飘浮着,像一场金色的梦。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一片金光,忽然,门又开了。
他以为是檀香来收食盒,转头望去,却是陈昼眠。
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深衣,只是外头那件披风已经解了,肩头、发梢还有被雨打湿的痕迹,洇成一片片深色的印记。她的脸色比上午更苍白了些,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却亮着,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光芒。
她走进来,步履比上午稳了些,到池边,在矮榻上坐下,低头看着那卷还摊开着的《声律启蒙》,又看了看玉板上他写的那些字,看了片刻,她抬起头,望着他。
“还在练?”
他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那卷书翻到下一页。
“再来。”她说,“我念,你跟。”
她开始念,声音比上午更低,却依旧清晰。他跟着念,一字一句,努力模仿她的声调、她的韵律。她偶尔停下来纠正,偶尔点点头认可,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继续往下念。
窗外,那淡淡的金光渐渐暗下去,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色里。
有侍从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不知念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将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