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哪里?
有家可归的人从不这样问。
可四周皆是昏黑,每一睁眼,世界仍是单调乏味的黑色,任两只眼睛左看右看、极目远望,怎样也瞧也瞧不见半点儿色彩,周盈只好一遍遍追问,似乎期待真冒出个人回答自己。
只是,真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会再有人搭理。
死亡没比想象的痛苦多少,但死亡只是开始,无穷无尽又一层不变的寂寞才叫人麻木。
灵魂在世界四处飘荡,活人瞧不见它,它却也瞧不见人,孤零零的如同滴进河里的小小一滴雨,凌空刹那可飘零恣意,飘洒自如,但真到了水里,又只能随波逐流,任生前如何搅弄风云,死后却再也翻不出一点浪花。
完好的躯体生而五觉具备,灵魂却连自己究竟在往什么地方走都说不出。周盈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有时她以为自己在山上跑,下意识把步子迈得极大,仿佛不快点就得落进沟壑永无出路。有时却走得小心翼翼,唯恐一头栽进河里,被活活淹死。但更多时,她明白自己肉身已坏,再无法回归人世,除了接受现实,也不该再作他想。
想着想着,连多走半步的心气也没了。
可一想起炎君还在等自己回家,周盈心里怎么也静不下去。
冲那无边无际的幽冥,她忍不住大声喊:“我想回家。”
意料之外,真有个声音答了:“你真想回去?”
猝不及防出现个声音,周盈看了一圈,却是闻声不见人,她只当自己被折磨得出现幻觉。毕竟别说“听”,恐怕方才吼出的那一声也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不过两秒,那声音又出现:“你怎么不说话?”
周盈讶然,这与明公子说的不符,自己都死了,本该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摸不着,这声音又是何处传来?她试探道:“你是谁?”
那声音道:“我们见过的,在三摩地。”
女子的声音此时近在耳畔,但毕竟瞧不见人,听着却没半点真实的感觉,周盈脑中一阵思索,时间已经太久,记忆也模糊不清。她实话道:“有吗?我怎记不得?”
那声音说:“你真忘了,那时你一头跑进山里面,差点儿走不出,是我帮的你。”
周盈思来想去,却也记不得有这么一回事。可听这女子提及三摩地,记起她曾在山里东绕西绕,半天走不出的困境,听起来倒真有这么回事,于是不禁细细回忆。
等等,女子?!
脑中灵光乍现,周盈猛然想起什么,惊道:“是你!”
“这不就想起了?”女子颇为欣慰地说,声音的确十分耳熟。
“分明是我自己找了路,自己走出去的,怎么就成了你帮我?”周盈不禁觉得好笑,“你上吊寻死,我好心救你,结果你却哄我去打人。还打错了,要不是人家不给我计较,我不被打死,也的被唾沫淹死。你把我耍得团团转,怎么到头来还成见义勇为了?”
女子道:“你就说,是不是听了我的话,去了酒馆,然后才离开的三摩地?”
周盈一阵无语,这女子仅用“然后”二字就把中间种种曲折一笔略过,仿佛事实真的仅仅是这样。
可尽管如此,周盈却生不出半点脾气。
当时这女子哄她去打人,本是为了救被困在酒馆里的一众人。可惜周盈明白得太晚,还是叫莱山罗罗得了手。
周盈也不和她计较,想起她方才的话,忍不住在意:“你问我想不想回家是什么意思?”她真正想问的是,这女子是否能帮自己回家,但毕竟她已经死了,再问出这种话未免异想天开,犹豫再三后,也没着急直抒胸臆。
“我想请你帮个忙。”女子快人快语。
周盈道:“这次你倒没骗我,可惜,就算我想帮也做不了什么。”忽觉有什么不对,顿了顿,道:“对了,上次你怎不亲自动手?”
这女子虽来历不明,但以她对恶鬼一事了解颇深,想必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之人。
女子道:“对一个死人问出这种问题,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周盈大为不解,心想,难道我就比你多口气。想罢,她还真的试着吹了口气。不出一点意外,肉躯已失,这口气根本没地方出。
周盈只得道:“帮什么?”
女子道:“帮我救欢山丹契。”
周盈愕然,甚至没去想自己能不能做,急道:“她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六羽怎不在她身边?”
女子道:“六羽已经死了,公室的人正在追杀欢山,你去救一救她。”
乍闻六羽死讯,周盈脸转眼已白了半分,也不知是事发突然,反应不及,还是根本听了、听明白了,也不敢相信,亦或是,六羽的死也在某种程度上刺痛了她。
胸口像被块巨石迎面击中,周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公室与居延府联兵找上晴岚山市这事她不是没道听途说,可她没想到六羽真的会死,毕竟十里槛与晴岚山市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十戚、六羽,她都打过交道,也动过手。正是知道山市深浅,她才下意识以为这次栽赃,想要渡过难关不是难事。而且就算边浪白石真的一直死咬不放,等炎君出面这一切必然迎刃而解。
可事实是没等她回家,六羽就死了。
强忍着难受,周盈将那沉重无比的情绪往心里压,此刻她只想问个清楚。
然等她伸手把眼角湿意一抹,晃一睁眼,眼前昏黑如乌云褪尽,一道冷日高高悬天际,整个天空都被照得发白。
此刻间,周盈两眼放空,思绪似乎也一同陷于空白。
枯枝老叶层层叠叠堆了一地,脚下稍微一动,便嘎吱嘎吱作响。
周盈恍若未闻,只是愕然地抬起手,看着修长的五指,不停张开又接着紧握成拳。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迟钝地冒出,她来不及细思,一时间甚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然偏偏余光一扫,一抹赤色猛地撞进视野,剑上层层缠绕的枝叶好像正张着火舌,呲牙咧嘴,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手掌烧穿。
惊骇之下,手掌猛地一缩,周盈几乎要把日月轮甩飞出去。
可真要这么做时,却又有样东西无形中阻止了她的举动,手腕沉到脱力,周盈到底没把这把剑真甩出去。
她满脑子都是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六羽会死,为什么自己亲手交给啸月梅林的剑又回到自己手上?
然根本没人回答她,那女子的声音已经消失,仿佛就从没存在。周盈望着眼底的一切,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就好像她根本没走出那天,一直都在三摩地打转。
可记忆却是如此清晰,她记得自己把海若渊一个人丢在山洞,又把公室帮手一个一个清理干净,最后要杀明公子,望着他身上淌个不停的血,头越来越重,身子却越来越轻,终于飞离地面,成为一缕幽魂。
她分明死于公室诅咒,上一秒还在和个灵魂对话,一睁眼却被丢回三摩地。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也没人相信死而复生这种事真就自己身上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