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的确需要这身医术,但不希望这双眼睛乱看,尤其他满心满意只想着六羽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他。
只是他。
那双眼睛望向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仅仅是想想就叫人热血沸腾,玉京子双眼闪过狂热与兴奋。那双病瞳一下亮了,甚至生气十足,连着嘴角都忍不住地往上扬。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的残忍与冷漠。
掌心渐渐收紧,疼痛成倍袭来,黑暗中仿佛能听见颈骨咔嚓咔嚓响。
不龟手一张脸颊由白变红,又渐渐变成猪肝似的紫红。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十戚那只手其实从没移开,自己总要死在这群人手上,不龟手不服气地想。
他完全喘不上气,胸口闷胀发痛,脑子却是一阵接一阵眩晕。渐渐地,他似乎感受不到痛,也闻不见屋里经年累月的药草味儿。他知道自己要晕厥,要死了。
可他不甘心,他还没见过那张面纱下的真面目。都说死了肉身腐烂,独留魂魄飘散世间,面对那一缕孤魂,那时,她还能认出自己吗?
不龟手想着,耳边一道巨响,眼睛猛地一睁。
刺目的光线夹杂撞击声与粉碎声一下冲到眼前,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上猛然受到两下重击。紧接着,僵硬的四肢在一阵酥麻后渐渐回热,不龟手十指来回屈张,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动了。
将人推至外屋,啸月梅林挡在门口,与玉京子剑拔弩张对峙着。听见身后人有了动静,低声道:“不龟手?”
“是。”不龟手逃出生天,对面前之人感激万分。
想了想,又说:“多谢……阁下如何称呼?”
玉京子冷森森道:“谢得早了。”
此时内外屋间通道大敞,一束束浮光从啸月梅林俊美无匹的脸颊掠过,与之相对,抬头瞬间,不龟手撞上玉京子蛇一样的狭瞳,头皮瞬间炸开。
下一秒,就见剑光在屋中漫开,嗖地一声响,径直冲了过来。
等不龟手彻底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时,秋水长剑几乎就要擦破他的喉咙。奇怪的是,这剑非但没有再近一步,反倒摇摇欲坠地颤了颤。
不龟手扭过头,瞧见支翠色长箫,玉雕似的温润。
双方虽有深仇大恨,但啸月梅林不认得玉京子,如果他麻利走了,啸月梅林未必深究,但他偏偏拿出了秋水剑。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分明不过几秒的对峙,不龟手却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两人像两只残暴的肉食动物狭路相逢,冰冷的眼睛里慘着嗜血的残忍,除非一方毙命,否则不死不休。
不龟手纵然躲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唯恐哪方先发难。但出乎在场三人意料的是,打破僵局的是一声鸟叫。
当赦命青鸟从被撞得粉碎的窗户探进脑袋时,六只眼睛齐齐射去。
许是感受到现场一触即发的氛围,赦命青鸟仅仅落在窗台上,并未冒险跳入屋中。脑袋跟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不住地转动,似乎在观察屋内的三人。
不龟手心头又喜又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啸月梅林神色如常,战意却消了大半。只有玉京子两眼发热,心跳不止,几乎忘了旁边还有敌人。
他热切地盯着这只鸟,心里想的却是这鸟的主人,尤其想到马上就要与她见面,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然而,一阵思索后,赦命青鸟似乎认出了啸月梅林,尖着嗓子,冲他哀叫一声。
玉京子一张脸瞬间垮了下去。
他不明白着声鸟叫的含义,只知道这鸟选的不是自己。
愤怒的双眼狠狠剜了啸月梅林一眼,里面是不加遮掩的嫉恨,龇牙咧嘴,似乎随时就要暴起。
只是赦命青鸟叫了一声,便拍着翅膀一阵风似的疾飞走了,他自然没有暴起的时间。
三人快速越过窗台,先后跟上。跑出一段路后,他们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赦命青鸟出现在这里,六羽肯定就在不远处,可为什么这只鸟会特地来找人?
不龟手知道六羽再来清凉台只可能是为了十戚,但他想不通有什么原因她不亲自来,只能让一只鸟来传达,何况赦命青鸟刚才明明找的不是他。
啸月梅林却想,十戚中箭一事她早晚得知道,现在有她亲自上门,请不龟手治病顺理成章 ,只是闻人身世又要如何开口?
只有玉京子,马上见到六羽他兴奋不能自已,但一想到还有两个碍眼的人跟着,又实在不痛快。于是他就故意抢在最前面,每次啸月梅林稍微一超过他,他就立即发力再次超过。
三人默不作声跟着赦命青鸟走到山下,却见数十具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竹林边,一截带血的竹棍极为刺眼地丢在地上。
直到此刻,三人才彻彻底底知道不对劲儿了,催着青鸟赶紧带路。
可青鸟飞了一夜,已经是疲惫之至,任他们再急,也不可能再快一秒。
于是三人心急如焚地一路跟在后面,穿过一大片竹林,又横过好几条小路与石坡。在他们几乎要急得发疯时,赦命青鸟停在了一处狭窄且幽深的巨大天堑前。
这是由两山左右夹击形成的深沟,宛如大山深处的裂缝,周围又有层层密林遮掩,光线极难到达,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
玉京子抢在最前面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啸月梅林紧接其后,不龟手心慌意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脱离掌握,而且事情还是与六羽有关。可此类念头一旦浮现,他又会马上告诉自己,不过分开没多久,还能出什么事?
可瞧着前头两人那火烧眉毛的样子,他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几番挣扎,终于跟着也跳了下去。
他伤势未愈,修为又远远不及二人,跳下去后几乎落后了百十米。若非深堑之下仅有一条野草丛生的泥路,泥路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压痕,他恐怕也不能第一时间确定方向。
只是,当他着急要赶上二人,心急如焚时,一声凄厉的哀声划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