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边跑边吼道:“你不走是吧,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一声如雷贯耳,尤其“同归于尽”几个字简直憾人心神,海若渊脑中一阵剧痛,刀忽从手上脱落,铮然落地瞬间,人已经飞出要将周盈拖回。
周盈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就在那瞬间她好像也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小搜的诅咒与那画像上的八字反复在她耳边交织回响,最后幻化为一个“死”字。
这几乎贯穿她一生的遗憾搅乱了她的心神,无忌公室反复刺激更使她怒火中烧,就那么一刻,她真的巴不得这个人赶紧去死!
然而,当她看见无忌公室长刀微转,又瞬间清醒。她要拉海若渊走,走得越远越好,而不是把自己也埋葬在这里。
周盈当即停步,转身回头,这时,海若渊已经几乎被她吓醒了。
她尚心有余悸,怕海若渊一时清醒,一会儿又被刺激得发疯。于是故意站在原地不走,问他:“我说我要和你走,你走不走。”
海若渊看了她一眼,其实天色太黑,他什么也没怎么看清,眼前依稀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耳边仍是嗡嗡作响,只勉强听得几个字。
周盈又问:“走不走,你要不要跟我走。”
走?
走去哪儿?
模糊的视野定格在血腥一隅,海若渊看见了自己的尸体。那名为“江山”的尸体,天水村覆灭一刻,他跟着一起死在这里。
明公子翻出“江山”的尸体,活下来的却是江山秀,是海若渊,是世人眼里的第一只恶鬼。
他从没走出天水村,从那天起,他就被永远困死了。
周盈又问一句:“走不走!”
眼前的背影逐渐浓重,勾勒出个娟秀端方的影子,海若渊定睛看了半晌,他终于认出眼前的人,这么好看的人,这么让人愉悦的声音,正看着自己,正向自己伸出手。
就好像在说,跟我走吧,我拉你一把,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逃得远远的。
鬼迷心窍似的,他于是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定自己的存在,确定自己知觉尚存,然后缓缓抬起手,递向眼前之人。
周盈心头一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里一阵催促。
突然,海若渊触电般地一缩,像是看见洪水猛兽似的缓缓后退。
“不,我不和你走。”他声音忽高忽低,却是坚定,“你走,你自己走。”
周盈一颗心还没落回肚子,惨遭急坠。海若渊根本不敢看她,只是一步步后退,即使脚下带着虚浮,步子踉踉跄跄,但他的的确确在后退。
此时此刻,海若渊只有一个念头,远离她,不要亲近她,不要给她任何幻想,不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他想起了那八个字——
九鬼献命,百神垂荫。
*
雨势连绵不绝,由北向南,飘飘洒洒,从无界河一路瓢泼至十里槛。昔日尘沙飞扬的道路此时被浇了通透,路边大大小小的坑洞积了深浅不一的雨水,放眼望去,湿漉漉一片,让人徒生一股寒意。
啸月梅林寻了条偏僻少人的小路,正沿路北上。临走前他把日月轮留在第十槛,此时手上握的是支箫。
这箫通体上下是如出一辙的浓绿,好似用整块质地均匀、颜色深浅极度统一的玉石雕成。然而仔细看了,才知这不过是枚再普通不过的竹箫。
啸月梅林拿着这支箫,心思却不在此,半张脸埋在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偶露出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也是神色沉重,眉间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雨势未减,小路又窄又暗,一下雨,四周更是黑得张手不见五指。偏偏路边还有大大小小的水坑,为避免被溅一身脏泥,走路时不免要往中间靠拢。
狭长小路中,突有一道人影正从百米外急行而来,速度快得惊奇,须臾,竟到了跟前。
素不相识的二人一来一去,一快一慢,竟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似是发觉了什么,啸月梅林脚步乍一缓,手中碧箫随手往腰间一挂,原本平视前方的双眼不由得微微转向这陌生路人。他迅速往来人脸上看了一眼,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格外在意,甚至不得不一反常态地停顿了片刻。
对面来人似是察觉他的迟疑,恍一侧身,眼神与他有片刻的交接。
二人匆匆对视一眼,在刹那的惊疑后又各自错开。
沿途溅起密密水花,脚步声倏忽远去,谁也没吭声,这场意料之外的见面就这样无疾而终。
今夜过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怎样荒诞、奇诡的景象——
森黑小道,擦肩而过的两人有着同样惊世骇俗的脸,一者天人之姿,一者修罗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