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尽管只是可有可无的毛毛雨,细听去,雨中杂着虚幽风响,像老人长长的叹息,给每一个说烂了的故事镀层灰蒙蒙的颜色。
杀人的天知地知,世人却不知。人都死光了,没人来给你哭,老天就怜悯怜悯,姑且哭两声。
海若渊孤零零站到雨里边,故事重演,一切发生太快,眼花缭乱,让人措手不及。头一阵一阵发痛,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扑腾,搅得他神志不清。
他站了很久,直到被这雨声拉回神识,原本雾蒙蒙的视野中,又逐渐长了白点、黑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于是他再一次认清了眼前的世界。
目光刚巧不巧与个死人撞上,那是个中年农民,死的时候尸体歪歪扭扭,黝黑粗糙的脸还没变成死尸的颜色。海若渊嘴唇动了动,他似乎认出来这个男子,叫了两声什么,可男子没有应他。他又走近两步,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猛地睁大。
金刀卫下手没轻没重,要了男子的命,连带剁下一只手。手掌断处,一截骨头被翻折出血淋淋的肌肉,骨头却白煞煞的刺目。
与此同时,耳边久违地传来人声,在一片死寂中越发清楚。
一个人声音颤抖着:“你不是说只拿刀,为什么要害人,为什么!”
答话的声音平和中透着冷酷:“他们不反抗,我也没必要改变主意。”
“狡辩!狡辩!你要了他们的命!”那个声音几乎崩溃。
与他搭话的人道:“阴阳兽怨念太重,没这两把刀压制,肯定会出来作恶。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又顽固地不愿意走,难道你要他们被折磨至死?”
钟藏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得他说不出话,又沉沉地压在心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后退一步:“你为什么要夺刀,你明明知道没刀他们就活不下,为什么还要夺刀!你说……你说啊!”
无忌公室脸暗了暗,旋即又是一派清风,一派坦荡:“九代公室就这三五天的时间,等他一死,就会决出第十代公室。那个预言……还有刚才那孩子说的话,你觉得一个成日不着家,成天只想着把公室拱手让人,只顾自己谈情说爱的人能治理好这么大的基业吗?”
“可是我能,公室只有两个修者,不是他,便是我。我与他不过伯仲之间,他已先我一步得了阎王刺,只要有了这把刀,我一定能胜他。”
“若你愿助我,预言就不会发生,诅咒也不会成真,公室永远不会倒。”
钟藏被他这冠冕堂皇之辞说得好一阵眩晕,良久,才忏悔又痛苦地说:“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甚至不会武功,手无寸铁,你可以不杀他们……大不了假装做件好事,派人保护他们,监视他们,你为什么非杀他们不可!”
无忌公室瞬间面露厉色,与方才谦谦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语气咄咄逼人:“是,我可以救他们,然后任由他们四处散布消息,任由炎君来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让公室成为众矢之的!”
钟藏猛地一震。
又听他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我手软,来日只会牵连更多人。如果八代公室不对白马寺网开一面,又怎会殃及槎枒村,又怎会害天水村白白受苦?若非他如此心慈手软,又何来天水双刀,又何来今日丧亡!”
“无辜?这世上最多就是这种无用无能的无辜!初代公室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死在历代公室手上。但今时今日公室治下,何处不是一派清平?”
钟藏由怒转痛,由痛转悲,最后又是一阵茫然。他想说什么,脑子却是一片混乱,嘴巴一张,却如鲠在喉,终究也没吭出一字。
无忌公室语气稍缓,带着安慰与隐隐激励的口吻说:“你看,玄冥帮仗势行恶,以武作乱,受苦的岂非无辜。但若每个孤立无援之地都能得金刀卫驻守,玄冥帮又有什么胆子肆意妄为?可叹如今为山市束缚了手脚,试想,哪一日公室将四方之地收于麾下,四方之民都可得到公室保护,孩子能平安长大,不会因某个意外夭折,老人亦无须担惊受怕,得以承欢膝下、安度晚年,到时天下靖平,又怎会有无辜之人惨死?”
钟藏一阵沉默,也不知在想什么。海若渊终于发飙了,他猛地抬起头,一腔恨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闭嘴,闭嘴,你有什么脸说!”
他发疯一样吼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私欲!你以为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室大人?死了也是一摊烂泥!你有什么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谁死谁活,凭什么由你一句话说了算!”
他一口气骂完,手上那把刀豁然出鞘,如狂龙乱舞,向无忌公室劈头盖脸砸去。
无忌公室反应极快,一边抽刀与他周旋,一边发声嘲讽:“你要有本事,怎救不了他们?你要有能耐,这些人怎会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怎会任由尸体烂在河里发臭!”
“你怪我心狠手辣,说到底,不过是你无能!”
海若渊从来心性沉着,遇到天大的事也是面不改色。但那是没戳到痛处,没触及软肋,无忌公室字字诛心,激得他几乎忘了这一切本就是幻象,激得他每一下都恨不得要对方性命。
两刀撞击出吭吭吭的刺耳声,无忌公室一句比一句恶毒,中间贯以海若渊愤怒的吼骂,几种声音交叠不休,听得周盈心惊不已。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无忌公室,海若渊再杀一千刀、一万刀也对他没丝毫影响。然而他却让一切重现,故意激海若渊失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事情非到不可控的地步。
连喊两声没得到回应,暮色沉沉,刀声砺砺格外刺耳,惊得周盈冷汗直淌。
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把海若渊拉回来,也不管自己功力才恢复了两成,直接冲了上去。
她抱住海若渊,死死握住他的手臂,连声说:“无忌公室不在这里,这些都是幻象,这些都是假的,他想骗你,想害你。你不要理他,你和我走。”
“和我走,好不好。”
海若渊手臂悬在半空,被她生生拽住,还没挥出去的刀子就这样一滞,迷乱错狂的脑海里就听见三个字——和我走。
他仍目不转睛瞪着半步之外的敌人,动作却因那句话稍稍缓和。周盈见他还不至于彻底失控,心头一喜,连忙拽他离开。
偏无忌公室又故意挑衅了,他用刀子挑起脚边一具歪斜的尸体,暗夜中,只见那刀轻轻一翻,刀侧尸首也跟着翻了两圈,随后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整个尸体瞬间炸成血块!
海若渊发出一声低吼,冲出去要和无忌公室拼命。周盈正半拖半挂在他身上,被这么一带,险些被整个儿拽飞。
血喷溅无忌公室一身,尤其那张脸几乎涂满了艳红,显得格外狰狞可恶。他一双眼睛扭曲变形,高高在上地审视跟前的三人,半是讽刺半是轻笑,十分招恨。
周盈就这么被拖了两下,又冲海若渊吼了两声,见他全无反应,终于忍不住,猛地跳开,在地上随便捡了块石头,就往无忌公室面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