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拖着残损的躯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时，只看见村民早被一个一个杀戮殆尽，尸首倒伏成山。这天晚上，天水村好像下了场血雨，血色冲入无界河，三日不散。

无界河边上，依稀还站着几道影子。小搜拼命拽着孟婆婆，二人朝江山踉跄走去，江山似乎也听到这脚步声，缓缓回过头——

回头刹那，一把短刀直插腹下，握住那刀柄的是一双老得起皱的手。

“江山大哥——快逃！”她好像无法控制自己行动，只是下意识挣出了这一句。

太晚了！

他只觉山崩般地头晕目眩，眼泪混着鲜血滴答落下，那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会刺了这要命的一刀。耳边只是那句“江山大哥，快逃。”

恍惚间，他又见到了天水村那个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上一秒还在哇哇大哭，下一秒已经会说、会笑，会一边蹒跚学步，一边呀呀学语，说“江……江…山。”海若渊想再看一看这个孩子，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她又长成了明眸善睐的少女，成日拉着玩伴们算命，打闹。笑着笑着，便是铜锣震天响，那个孩子一身红妆，原来她已经与心上人结了亲。

“江山大哥，你的模样一点没变。”许多年后，少女纤纤玉手晃眼又布满皱纹，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孩，转瞬已老态龙钟，说话时嗓音粗哑低沉。

江山胸口剧烈地起伏，小腹不住流血，呼吸由略微急促转而变缓，直到最后一动也不动。小搜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压住那创口，血就从指头缝边渗出，怎么压也压不下。

血不再流的时候，他发现，江山已经死了！

他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为什么孟婆婆会突然出手杀了江山，也不知道今日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当天水村死得只剩他一人时，脑海只余无限的愤怒，他冲过去拿住那把黑刀，纵身一跃，跳入无界河。

死前恶毒的诅咒与黑鱼未净化的怨念纠结在一起，成为余者心头之刺———

你们会遭天谴！

我要公室十代而亡！

子子孙孙短寿而死！

罪魁祸首早晚死在神………

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这一年，小搜十九岁。

*

水上翻起道道涟漪，修长坚韧的竹竿往着数米外一够，听见极轻的一声磕碰，船便靠了岸。

船头那只被吹得嗖嗖作响的纸糊的灯也被取了下来，融融火光照见女子苍白的脸，还有眉心那颗极小极小的红痣。

这张面孔一点没变，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睫毛一样地又弯又翘，就好像这双眼睛随时就会睁开，露出浅色的亮晶晶的瞳孔，气呼呼地看着她。然后嘴巴微微张开，说出一句十分得罪人的话。这也没关系，因为她也不是什么善茬，二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直到一方认输服软。

可商音竹知道，阿枚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年。即使有一天她睁开眼睛，能动能走，会喜会怒，也不再是阿枚了。

商音竹将人安置好，一手拿起长竿，将长竿另一端点向石岸，临发之际，才望向岸上之人：“你不走？”

啸月梅林道：“我有些必须要问清楚的话。”

商音竹撑起长竿，视线落到他空无一物的身后，日月轮已不知去处。她沉默半晌，道了一声“保重”。

话音落地，便只闻船头纸灯沙沙作响，一息之间，船行之声消融于水。

啸月梅林目送二人离开，转头看向一旁等待多时的明师。

明师道：“要问什么，何不直言。”

啸月梅林果然直言，只是问得让人费解，他道：“朱明公室现在何处？”

居延府公室联军围剿山市，带兵的正是朱明公室，他人在何处，不是天下皆知？

对这个在旁人看来明知故问的问题，明师亦有问必答：“他早已经死了，继位第二年便死于诅咒。”语气极为平淡，殊不知这消息若传出去，掀起的风波绝不亚于阎王刺失窃。

公室诅咒缘因天水村，而天水村覆灭一事，除了当事人，便没有谁比十二指玉楼之人更清楚。

明师没有三言两语说完，而是继续道：“无忌公室留下一张面皮，戴上面皮之人便是朱明公室。”

面皮！

啸月梅林心里猛然一震，一股凉意迅速爬满全身，此时此刻，那个可怕的念头几乎占据整个身心：“蚕花面皮在无忌公室手上，那闻人……闻人是……”

明师适时的沉默把这冰冷滞涩的气氛一点点推向冰点，啸月梅林语气僵硬地说：“血……血又是何人的？”

如果真正的朱明公室已死，那瓶足以开启第十槛的公室之血又来自何人？

他不敢相信闻人与公室的关系，更怕公室的诅咒降临到闻人身上，因此迫不及待拿另一个既定现实来推翻这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

“这血的主人，的确是当今公室主人。”明师把第十一代公室的真相与腌臜一道和盘托出，“无忌公室临走前，用面皮捏出朱明公室的脸，并吩咐让个无关紧要之人戴上。照他的计划，只要有了那张脸，他不点头，十一代公室便会一直活着。不过，每一任”朱明公室”死前，我都会为其保留血脉。”

无忌公室虽退，公室血脉更几乎断绝，但他仍要给公室搂个空架子。朱明公室，便是被拱上高位的傀儡。

明师做得很好，在其运作下，“朱明公室”承了公室正统，也担了平庸之名，无忌公室依旧大权在握。

只是，无忌公室绝对没想到，一个傀儡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无忌公室害怕诅咒之事大白天下，不惜将所有公子及其后裔赶尽杀绝。明师偏偏背着他留下一条真正的血脉，并给他们披上朱明公室的皮。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许久，啸月梅林才将一切情绪强自压下，道：“天巧师是谁所杀？”

明师坦然：“钟藏。”

再看向明师时，啸月梅林眼神中充满忌惮：“阎王刺是你做的？！无忌公室岂会疏忽至此？”

对他话中质疑，明师依旧轻飘飘道：“他不会怀疑一个死人。”

啸月梅林神色难得有了微妙的变化，正当他疑惑明师如何摆脱九段金枝控制时 ，一股浓烈的腐肉恶臭扑面而来。

这恶臭的来源与他不过半步之遥，明师撩开了半截袖子，那袖子底下空空荡荡，不见半点完好血肉，只剩一截森森白骨，偏偏白骨上面还挂着零零碎碎的烂肉！

亏得啸月梅林面不改色惯了，不然此时此刻他只怕要呕出酸水。

除了初代公室，唯有九段金枝可操纵死灵占据另一具尸体，被操纵的尸体非但不会腐烂，甚至行动自如，连修为、智识都与生前一般无二。

明师所作所为，对无忌公室是阳奉阴违，对十二指玉楼与晴岚山市则是损人不利己。啸月梅林对明师忌惮诸多，处处提防，偏偏又不知他所求为何。但啸月梅林万万想不到明师会为了摆脱金枝令控制，数百年来放任身体一点点腐烂、发臭。

这具身体衰腐至此，明师也活不了多久。

是以，啸月梅林对明师虽有忌惮，杀心却不觉降低。就这么静默了半晌，问：“你究竟是何人？”

明师已敛了袖子，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竟将那浓烈呕人的腥臭遮掩得干干净净。行动之时，更与常人一般无二。任谁也想不到，这具的身体正渐渐成为一堆白骨。

明师先是不语，眉间透出疲倦之态，似乎这个问题让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思考。这时一阵疾风破面，河上亦涟漪泛泛，他不觉望向那没有一只泊船的水面，竟有片刻的失神。许久，才道：“不管是谁，都是已死之人。”

明师已死，此时此刻占了明师躯体的他，也不过是个亡命的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