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以后，他终于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看向一处地方，在那风雪交加，人畜不分的世界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黑夜沉沉压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光竟然十分显眼，啸月梅林快步走去，很快确定了这光的源头。

那是一块巨大的冰馆，高约一丈，宽逾四尺，横立在广袤雪原，滑亮透明的冰面此时与日月轮交相辉映，显得棺中人通身上下一派清圣。

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棺中女子眉间有一颗极小极小、极难察觉的，观音似的红痣。商音竹说，阿枚眉心正有这样一颗红痣。

啸月梅林往前走了两步，抬头望去，又是一座冰棺，冰棺里面是个男子，模样端正，双唇紧闭，眉头微蹙，好似抹不开的忧愁。可想而知，这人生前忧思甚重。

再往前走，也是同样的冰棺，同样的形制大小，只不过装了不同的人。

数以千计的冰棺孤独立于雪原，最前面的是阿枚以及所有死在“恶鬼”手上的公子。稍微后面的则是来自各地的武者，他们死得更早，也许远在九代公室之时，也许可以推到七代公室掌权时期，也许更远也说不准。这些修为不算高的武者，他们的尸体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某个不知道姓名的死灵占据，最终成为只服从于金枝令的傀儡。

啸月梅林在数以千计的冰棺穿梭，每经过一座冰棺，便十分仔细地打量棺中人的脸，希望从其中挑出什么。

但是，他足足找了两遍，都没找到那个人——

明公子的尸体不在第十槛！

略一踌躇，啸月梅林回到那座装着阿枚的冰棺前，拔出了日月轮。

许是怕对尸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出剑时的动作看似十分简单迅捷，实际上每一下拿捏得极有分寸。足足砍了十六剑，才将冰棺完整地从阿枚身上剔除。

啸月梅林将阿枚尸身接住时，上面还有一层化不尽的霜雪，然一感受到活人热气，那雪很快凝成水珠，滴答，滴答，从指尖滴落。这声音极小，小到他自己也听不见。

大地一片死绝，风声呜咽，像一场献给大地的哀曲。

他将人抱着，沿着来时的大路一直走，在他身后，一道孤独的足迹赫然出现在雪域，又极快被风雪掩埋。

恰如来时，他走了很久，很久，大地依旧一片煞白，风雪尽头那声音仍是虚无缥缈的——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总念这个，为什么？”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不想把你也忘记。”

雪下得紧了，啸月梅林内心一阵茫然，身前身后，亦是一片空白。

曾经有个女子这样对他说，而他已经不再记得她是谁。

*

也不知过了多久，热气腾腾的一碗面已经彻底放凉，大大小小的油花皆凝结成片。周盈把碗一推，猛然起身，在屋子内外转了一圈，问他：“孟婆婆呢？”

海若渊灵魂出窍似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反应迟钝，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说：“不知道，可能……可能已经睡下了。”

周盈脸色十分难看，她已经有不好的预感。谁知下一秒海若渊忽地拉起她的手，大声催促：“走，我们该走了，天快亮了，我们赶紧走！”边说，边拉着她往外走。

周盈甩开她的手，吼道：“海若渊，你把我当傻子也得有个限度。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天水村！哪个是活人，你说，哪个是活人！你究竟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盈已经被他拽到门外，吼完这一句，数里外火光忽现，远远望去恰如点点繁星。天水村村民正往无界河缓缓聚拢。

海若渊脸一下白了，手心频频冒冷汗，耳朵一阵嗡鸣，身体僵硬到动弹不得，直到一声马声嘶鸣才把他拉回现实。

“你要去哪里！”海若渊终于恢复了意识，抬头间，周盈已经骑上马，正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听他开口说话，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千方百计也要拒绝我，其实你很怕我死，对吧？既然你什么都不愿说，那我就自己去，如果你不想看见我送死，不想看见我死在你前边，就好好保护我。”

海若渊喉咙哽咽着：“跟我走，跟我回去！”

他要去夺那马，然而白马已如离弦之箭射出。他一路追，嘶哑的嗓音哀求着，“不要去，不要去，都是假的，假的！我求你不要去！”

周盈恍若未闻，一路策马奔驰，不出片刻，村民的声音熙熙攘攘传入耳中。

整个天水村的村民不约而同地赶赴无界河，途径的所有房子，皆是漆黑一片。更远处，无界河传来的声音在片刻的骚乱后，又尽数归无。

周盈心头一紧，催促白马快行。然而，仅仅静默了片刻，又一道声音划破天际。

“杀了她！”

“杀了她！”

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珊瑚钩却比一千把剑，一万把刀还要快。赤红刀影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势如破竹，为六羽生生开出条血路。

金刀，又是金刀！

满世界都是金刀，每一把金刀都企图挡她前路。六羽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如此多金刀卫挡在路上，她只记得一件事，十一月十六，十一月十六！

殊英就是在这一天生下闻人，而后百神翳受到攻击，她不得不豁尽最后一丝气力把自己、闻人、商音竹还有玉京子全部封印在神树。

一百年里，她的意识只清醒过两次，百神翳也仅仅现世两次。第一次，是五十年前，她放商音竹离开神树。第二次则是十九年前，把闻人送到这个世界。

因此，闻人出生于一百一十九年前，却只有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