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满院桂香,漫过政法大学宽阔的林荫校道。
梧桐叶被日光晒得暖透,层层叠叠的绿荫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来往新生的肩头。人声喧闹、行李滚轮滚动、迎新横幅迎风轻扬,满校园都是崭新热烈、朝气蓬勃的少年气息,鲜活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可落在张琼瑶眼里,这整座喧嚣盛大的校园,只剩一片沉甸甸、压彻骨的恍惚与酸涩。
她不是初来乍到的新生。
她是带着一整条惨死的命运、一世蚀骨悔恨、一场天崩地裂的冤案,献祭余生、踏碎时空,拼死跌回原点的故人。
更重要的是——
她和白知忧,根本不是初见。
她们是从小黏在一起、针锋相对、吵到大的青梅竹马,是全城皆知、水火不容的一对死对头。
儿时巷口并肩跑过四季,同院长大,同校读书,从幼儿园吵到小学,从课桌抢笔吵到放学抢路,从考试争第一吵到偷偷较劲谁更讨人喜欢。白知忧天生清冷内敛,骨子里藏着高阶银狐兽人独有的沉稳与极强占有欲,从小就习惯性默默护着毛毛躁躁的张琼瑶,却偏偏嘴硬、爱怼、爱较劲,事事压她一头。
而从前的张琼瑶,鲜活张扬、大大咧咧、桀骜不服输,被护着却嘴不饶人,次次跟她对着干,日日跟她互怼互掐,谁也不肯让谁。
旁人都说,这俩小孩,上辈子是冤家。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份吵吵闹闹、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关系里,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亲密,藏着年少最纯粹、无人知晓的羁绊。白知忧的温柔从来不说,全部藏在次次争执、默默兜底、悄悄偏爱里;张琼瑶的依赖从不承认,全部藏在次次不服、次次较劲、次次下意识向她靠拢里。
本该岁岁相伴的青梅,却在初中那年,骤然断联,彻底分开。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毫无预兆。
白家连夜搬迁、转学、注销所有本地学籍信息,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那天放学空荡荡的巷口,张琼瑶攥着准备送给白知忧的生日糖,等了整整一晚,从夕阳西沉等到漫天星光,最终只等来空荡荡的巷子,和再也等不到的人。
此后数年,杳无音信。
整整六年。
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们彻底活成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张琼瑶无数次打听、无数次寻找,最终都石沉大海。年少执拗的赌气、未说出口的不舍、藏在心底的牵挂,慢慢被时间压在最深处,变成遗憾、变成执念、变成不敢触碰的旧疤。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白知忧了。
直到前世的大学开学,时隔六年,她们在法学院重逢。
久别重逢的陌生、多年断联的隔阂、年少死对头的惯性较劲,让那时的张琼瑶依旧张扬、依旧嘴硬、依旧习惯性和她互怼、和她争锋相对。
明明心底藏着多年思念,嘴上永远不饶人。
明明潜意识无比依赖她、信任她,面上永远不服输、不肯低头。
就是这份多年青梅死对头的别扭相处、隔阂与生疏、嘴硬心软的拉扯,被幕后反派精准拿捏、完美利用。
前世那场惊天冤案降临、铁证如山压顶、至亲惨死崩溃之际,正是因为她们多年分开、隔阂未消、习惯性猜忌较劲,正是因为她从前次次和白知忧对着干的惯性,让她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迟疑了、动摇了、不信她了。
一句「你让我怎么信你」,亲手斩断青梅羁绊,亲手判了挚爱死刑。
亲手葬送,从小护她长大、爱她最深、干净无辜的白知忧。
亲手摧毁,她们从小到大十几年的青梅情分。
这是张琼瑶前世最深、最痛、最无人知晓的罪孽根源。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偶然误会。
是经年累月的别扭、隔阂、嘴硬、较劲,最终酿成的灭顶悲剧。
此刻秋风拂面,时空归位。
她重生了。
重回大一初秋,重回时隔六年、青梅离散后的第一次重逢。
所有记忆轰然回笼,完整、滚烫、血淋淋。
儿时巷口追逐打闹的笑声,小学课桌互抢文具的较劲,白知忧明明心疼却嘴硬怼她的模样,初中骤然离别空荡荡的巷子,六年杳无音信的遗憾,大学初遇的生疏隔阂,前世日夜相伴的温柔,雨夜冤案的崩塌,法庭死刑的诀别,匿名信炸裂真相的疯魔,彻夜焚心的悔恨,献祭余生踏碎时空的决绝……
所有一切,层层叠叠压在灵魂之上。
彻底碾碎了她从前所有的张扬、莽撞、桀骜、嘴硬。
此刻的张琼瑶,再也不是那个爱和白知忧抬杠、爱和她较劲、不服不认输、嘴硬心软的小姑娘了。
一世生死,一场诀别,一场倾尽余生的赎罪,磨平了她所有锋利的棱角,褪去了她所有年少的顽劣。
剩下的,只有沉淀入骨的温柔、覆满灵魂的愧疚、不惜一切的偏执守护。
她远远站在图书馆台阶之下,视线牢牢锁住台阶上静坐的那道清瘦身影。
六年未见,不是六年,上一世的6年,也是这一世的6年……
白知忧长开了。
褪去了少女青涩,眉眼愈发清冷深邃,肌肤冷白,睫毛修长垂落,安静覆在眼睑上。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衫,坐姿挺拔安静,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淡,和年少那个会默默让着她、却次次嘴硬怼她的小死对头渐渐重叠,又截然不同。
年少的白知忧,冷是外冷,眼底藏着少女气的鲜活与别扭温柔。
现在的白知忧,冷是沉冷,是六年孤身隐匿、独自藏起兽人身份、独自扛起白家重担、步步谨慎隐忍沉淀下来的孤冷。
六年分离,她一个人扛了太多。
张琼瑶心口骤然酸涩发疼,呼吸微微发颤。
她太清楚了。
白知忧从小就是高阶银狐兽人,身份特殊,生来桎梏满身。
初中骤然搬家断联,根本不是普通转学,是白家为了庇护她、躲避圈层纷争、规避未知危险,被迫彻底隐世。
六年,她隐姓埋名、收敛兽性、藏起血脉、步步小心翼翼,独自熬过无数惶恐不安的日夜。
而前世的自己,重逢之后,不懂她的隐忍,不懂她的疏离,不懂她六年孤身的不易,依旧拿着年少死对头的姿态,次次和她较劲、次次和她拉扯、次次不肯温柔相待。
明明是全世界最亲的青梅,最后却成了她最不敢信任的人。
多么荒唐,多么讽刺。
台阶上的白知忧似是感应到长久驻足的视线,轻轻抬眸。
清冷淡漠的目光,穿透喧闹人潮,精准落在张琼瑶身上。
那一眼,带着初见陌生人的平静、疏离、淡淡审视,没有熟稔,没有笑意,没有年少打闹的鲜活。
六年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是实打实的陌生与隔阂。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秒——
白知忧淡漠的瞳孔,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极短、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察觉。
但张琼瑶看见了。
只有她懂。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青梅羁绊,是从小相伴十几年的本能熟悉。哪怕时隔六年未见,哪怕容貌褪去青涩,哪怕岁月隔绝人海,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依旧在瞬间苏醒。
白知忧认出她了。
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阔别六年、从小和她吵到大、较劲到大、羁绊至深的小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