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敲打着宿舍的玻璃窗,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和当年那场毁掉白知忧一生的雨夜,有着惊人相似的雨声。
张琼瑶跪坐在地板中央,周身的光线昏暗,遮光窗帘将窗外所有的街灯、月色尽数隔绝,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淡淡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身前平整摆放三样东西:那封字迹淬毒的匿名信、写满反派阴谋与白家资产流向的厚重笔记本,还有那件洗得褪色,残留着白知忧清冷气息的薄外套。
她已经在这里静坐很久了。
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爱笑爱闹,遇事习惯直白宣泄情绪的张琼瑶,早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去。
剩下的这副躯壳,被无尽悔恨填满,日复一日浸泡在蚀骨的痛苦之中。数月的自我折磨,无休止的追查,翻遍古籍、寻访隐世兽人换来的古老秘语,此刻全部沉淀在心底。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白知忧外套的布料,布料柔软,上面的气息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是她在这个绝望世间唯一的念想。
“我准备好了。”
张琼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在死寂的房间里轻轻散开。她抬起头,空洞的眼底燃起一簇近乎疯魔的执念。
她清楚这场仪式的代价,古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时空回溯,需要献祭自己余下全部余生,献祭这条时间线属于她的一切,以心底积攒到极致的遗憾作为引,撬动本不该被凡人触碰的时空法则。
一旦启动,这条世界线里的她,会彻底消失。未来所有的岁月、所有可能的喜乐痛苦,全部献祭给时空。若是重生之后再次失败,她的灵魂会直接崩碎,永世消散,再也没有任何重来的机会。
没有退路,也不想要退路。
如今活着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酷刑。活着,只是日复一日重温亲手葬送爱人的罪孽。
如果能用她往后几十年的人生,换取白知忧活下去,换取一次改写悲剧的机会,这笔交易,她心甘情愿。
她按照古籍记载的方式,将掌心贴在冰冷地板上,闭上双眼,任由那些尘封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翻涌而出。所有甜蜜、所有心碎、所有悔恨,一股脑全部涌上来,化作支撑这场献祭的力量。
她想起大一开学的重逢,白知忧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眉眼清冷淡漠,银狐兽人血脉让她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感,安静看书,不与旁人多言。
那时的自己莽撞张扬,大大咧咧上前搭话,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日后会成为她此生挚爱,也会因她一句迟疑的话坠入深渊。
想起期末自习室,两人并肩刷题,同为顶尖学神,安静陪伴,偶尔白知忧会悄悄伸手,替她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眼神藏着内敛的占有欲,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想起寒假一起贴春联,白知忧站在木梯上,低头笑着打趣她浆糊抹到脸上,指尖温柔擦过她的脸颊;想起除夕夜隔着屏幕视频,白知忧安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年初五搬入两人的小家,白知忧轻声说出那句,我们又住在一起了。
元宵南河的漫天烟火,小摊林立人声鼎沸,白知忧悄悄牵住她的手,狐耳与尾巴只敢在只有她们二人的私密时刻展露,任由她长久抱着尾巴入眠,信任毫无保留。
再往后,医院,母亲待产,阴谋悄然铺开。审讯走廊那一幕,白知忧卸下所有沉稳伪装,带着卑微的期盼望着她,求她相信。
而她,被悲痛裹挟,吐出那句摧毁一切的话——你让我怎么信你。
法庭法槌落下,死刑,立即执行。
匿名信摊开,字字诛心:你亲手杀死了全世界最爱你的人。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循环滚动,甜蜜的回忆此刻全是凌迟,痛苦的片段反复切割她的灵魂。浓烈的遗憾与爱意交织在一起,像汹涌的海潮,冲破所有桎梏。
张琼瑶在心底一字一句,郑重念出献祭的誓约。
“以我剩余全部余生为祭品,以我此生所有遗憾为引。我愿舍弃这条时间线我的一切,财富、未来、安稳,舍弃我本该拥有的所有岁月。只求时空回溯,带我回到悲剧尚未萌芽,大一初遇的那一天。”
“若得重来,我必护白知忧周全。看穿所有阴谋,提前识破反派布局,永远坚定地选择相信她。不再迟疑,不再动摇。我要撕碎所有伪造的证据,阻止那场构陷,让她不必背负污名,平安自在地活下去。”
“倘若重来依旧失败,我自愿灵魂湮灭,永不轮回,毫无怨悔。”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世界骤然变化。
房间里原本细微的电脑风扇嗡鸣,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的雨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万籁俱寂,像是整个世界按下静音键。空气开始震颤,肉眼看不见的涟漪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昏暗的房间里,凭空浮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漫天零落的星屑,缓缓漂浮在半空。
那是时空裂隙开启的征兆。
古籍记载的传说,原来并不是虚妄。极致沉重、跨越生死的执念,真的可以撬动时间的壁垒。
张琼瑶保持跪坐的姿势,没有丝毫畏惧。她静静感受力量包裹住自己的四肢百骸,灵魂仿佛被轻轻剥离躯体,周身的一切开始融化、扭曲。电脑、笔记本、那封匿名信,还有白知忧的外套,所有物品在银白色光点里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她能清晰感知到献祭正在生效。属于这个时间线的张琼瑶,正在一点点被抹去。她未来数十年的人生,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全部化作打开时空通道的筹码,源源不断送入裂隙之中。
疼痛席卷灵魂,不是皮肉之苦,是灵魂被拉扯撕裂的剧痛,像是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意识。眼前画面破碎,无数时间碎片飞速闪过,有她们同居小屋的暖灯,法庭冰冷的审判席,白知忧平静悲悯的眼眸,反派登上高位时隐晦得意的笑容。
“知忧……”她在心底轻轻唤这个名字,这是支撑她扛住灵魂撕裂痛苦唯一的力量。
不要怕,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
银白色的光潮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意识陷入失重感,像是从极高的地方坠落,又像是被湍急的水流裹挟,在无数时间碎片之间穿行。耳边风声呼啸,前世所有的哭声、低语、烟花的喧嚣、法庭的宣判声混杂在一起,在意识边缘飞速掠过。
不知道这场跨越时间的穿行持续了多久。漫长如同一辈子,短暂又仿佛只是一瞬。
失重感骤然消散,拉扯灵魂的剧痛缓缓褪去。
一股属于初秋的清爽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耳边不再是宿舍死寂的安静,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喧闹的人声,远处操场上的呐喊,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还有新生报到时此起彼伏的交谈。
鼻腔里萦绕着校园特有的气息,青草、书本油墨,还有路边桂花淡淡的甜香。
张琼瑶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穿过高大梧桐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