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上那行小字我看了很久。
“不是怕考不好。是想让你多教我几次。”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字迹和之前所有便签一样，笔画硬，转折锋利，收笔潦草——但最后几个字明显写得更慢。“多教我几次”这五个字的笔画比其他字稍微粗一点，像是握笔的人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加了力道。或者犹豫了。人在犹豫的时候会放慢速度，钢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墨迹就更深。
这是一个可以被观测的物理量。
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把这张便签也夹进了笔记本里。现在是第五张了。五天，五张便签，一个比一个字数多。第一张“喝完它”三个字，第二张“今晚还来”四个字，第三张“知道”两个字，第四张“抽屉里有黑巧”五个字，第五张直接写了两句话。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下周他可能会开始写小作文。
我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开始收拾书包。今天是周一，一班的课表上有两节物理连堂，也就是说刘老师大概率会安排随堂测验。昨晚我花了一个小时把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刷了一遍，又把他问过的那道大题用三种解法重新做了一次。不是因为怕考不好。是因为万一他真考砸了，我今天午休又得给他讲题。
对。是这个原因。不是别的。
到教室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物理书，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转笔，转一圈掉一次，掉一次捡一次，捡完继续转，像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我走到座位旁边，他把笔放下，往我桌上推了一杯豆浆。
“菜包今天卖完了，只有豆腐脑。咸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平淡，仿佛在汇报天气预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咸的？”
“上次你说不喜欢甜的。”
他指的是医务室那晚。我说“我不太喜欢吃甜的”，他说“下次买黑巧”。我当时以为“下次”只是一句客套话，随便说说，以后不会有。结果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下次”。黑巧、菜包、豆浆、豆腐脑——他每天带的早餐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甜食，包括我以为他不可能知道的“豆腐脑要咸的”。
我说过一次不喜欢甜的，他记住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吸管戳进豆浆杯里，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不是粉冲的，豆香味很浓，温度刚好入口。吃了一口豆腐脑，卤汁咸淡适中，加了一勺辣椒油，不多不少，刚好是我能接受的程度。
他对我的口味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是随机蒙对的，还是观察过的？如果是观察过的——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我决定不想。
物理课的随堂测验在第二节。刘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她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综合应用，三道大题，四十分钟。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用计算器。开始。”
卷子从前往后传。我拿了一张，传给陆砚辞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凉的。他的手比正常人凉，像是末梢血液循环不太好。但那天在器材室把我按在墙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烫得像发了烧。
信息素也能影响体温吗？还是只有他的信息素会这样？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T（陆砚辞体温）=？”，然后飞快地划掉了，翻过一面开始答题。三道大题，第一道是基础题，第二道中等难度，第三道就是昨晚他问我的那道综合题，只是数字换了一下，解题思路完全一样。刘老师真会出题——她肯定知道一班的物理薄弱项在哪，专门挑这个来考。
我做完前两道，翻到第三道的时候，余光瞥见陆砚辞的卷子。他第一道题已经写完了，第二道正在算，用的正是我昨天教他的受力分析方法。他的步骤写得比昨天工整多了，每个公式后面都标了单位，摩擦力方向还用箭头标了出来。一个平时写字潦草到像鬼画符的人，在做物理题的时候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对待某个重要的人教给他的东西。
我赶紧收回目光，开始做第三道题。答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被我强行压平了。
四十分钟后，刘老师把卷子收走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让全班都紧张起来的话：“这次测验计入月考总评。错两道以上的，放学留下补课。”
陆砚辞靠回椅背，转头看我。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睛比平时亮，像刚跑完步。他说：“第三道题，我做出来了。”
“嗯。”
“第一种解法做的，你昨天教的那个。”
“嗯。”
“你不问我对了没有？”
“你对不对关我什么事。”我把笔袋拉上，开始收桌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没说话。但我余光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今天第三次。这个人最近笑的频率在上升。不是我刻意观察他，是坐在他旁边，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落在我视线边缘，我想不看到都难。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周老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她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有两个通知。第一，期中考试定在四周后，这次考试关系到你们的高三上学期分班调整，所有人都要认真对待。第二——”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关于许知珩同学的调班安排，学校的正式文件下来了。许知珩同学分化后信息素等级评定为S级，按照教育部门关于S级Omega在校安全管理的相关规定，需要在分化后四周内，由一名S级Alpha进行‘信息素共处适应’，以降低公共场合信息素外溢风险。学校综合评估后，安排陆砚辞同学作为适应搭档。为期一个月。”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了。
“信息素共处适应？！”坐我前面的女生猛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