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学校安排”四个字,让我一整个下午都在走神。
这不正常。从高二分科到现在,我在三班待了整一年,成绩单上的排名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生物竞赛拿了国奖,跟各科老师的关系都过得去——没有任何理由把我调去一班。更何况一班和三班都是理科重点班,教学进度完全同步,不存在什么“跟不跟得上”的问题。
唯一的变量,发生在大约十六个小时前。我分化了。陆砚辞当众说要标记我。我拒绝了。然后第二天,学校就把我调去跟他同桌。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只手。这个人是班主任本人,是年级主任,还是别的什么——我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出判断。
但我有足够的直觉,知道这件事跟陆砚辞脱不了关系。
下午最后一节生物课,我盯着黑板上“信息素与腺体发育”的章节提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右手握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每个圈都像是一个零,越画越像数据缺失的标记。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九月的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课桌上,风景很好,心情不好。
林栩在旁边用课本挡着脸,凑过来用气声问我:“你真要去一班?要不你去找年级主任说说?这事也太突然了——”
“你觉得我说了有用吗?”我把本子翻了一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圈盖过去,“学校安排”四个字本身就是拒绝沟通的信号。大人们想好了一个结论,再给你的理由填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从来不会先问你同不同意。
“那你就这么认了?去给陆砚辞当同桌?”
我没回答。
林栩误会了我的沉默。他以为我在委屈。其实我在算概率。如果这个决定是陆砚辞推动的,他要什么?他要靠近我。为什么?因为我的信息素对他的易感期有安抚效果?因为顶级AO之间的生理吸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东西?
我需要知道他的动机。也需要让陆砚辞知道——我许知珩的去留,没有人能替我决定。
放学前十分钟,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桌上所有的书摞好,笔记本夹在最上面。第二件:起身,走出三班教室,穿过走廊,停在一班门口。
走廊瞬间安静了。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剧本:先是几个人注意到我,然后安静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后排蔓延。一班的人从教室里探出头,有人“哇”了一声,有人拽了拽同桌的袖子,有人干脆放下手里的笔摆出了看戏的姿势。
陆砚辞不在座位上。后门敞着,他的位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靠窗倒数第二排,课桌比旁边的桌子都要干净,没有贴纸没有涂鸦,只放了一支银色钢笔和一本合着的物理习题集。椅背上挂着他的校服外套,袖子垂下来,在空调送风口的风里轻轻晃。他这个人可能不在,但他的痕迹无处不在。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他的桌前,把手里的一张纸条压在钢笔下面。纸条上是我写的,字迹工整,内容简洁,四个字:“不必。我撑得住。”
这张纸条的第一个版本,是昨天在走廊里我对他说的话。现在重复一次,郑重地、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让他清楚——我说“不必”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我真的不需要。不需要标记,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他替我安排什么。抑制剂在血管里流着,我站得很稳。
我把纸条放好,转身,正要走——
后门被人推开了。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味,从身后漫过来。他的信息素。我没有转身,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口,挡住了身后的光。然后他动了。他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我身后,抬起手。
“啪。”
他的手掌拍在黑板上,在我耳边的位置。
我被夹在他和黑板之间。不是壁咚。是“黑板咚”。
粉笔灰被震动了一下,细白的粉末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他的另一只手撑着讲台边缘,整个人挡在我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教室里的抽气声整齐划一,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慢慢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背着光显得更深了,深得几乎看不见底。他的呼吸不算急,但比正常频率稍快,像是在压着什么。雪松味很浓,但不是失控,是警告——是他在告诉这间教室里所有人:别插手。
“纸条是你写的?”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只够我听见。
“是。”
“你不想坐我旁边。”
“对。”
“为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笑是被气出来的。“需要理由吗?我好好的坐在三班,为什么突然调来一班?”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