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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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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卷十二

允溪之死

一、三娘

三娘走进萦梦楼后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布衣,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着,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艾草和一捆扎好的药包。她的脚步很轻,步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从后门进出送菜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在后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整座院子的布局——石桌的位置,厨房的门朝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覆盖的范围,二楼那扇窗是否开着。

然后她低下头,朝厨房走去。

阿肃正在灶台前切菜。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三娘走到厨房门口,在门槛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几包草药,放在灶台边沿。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弯腰、取药、放好,每一个细节都和一个真正的送药妇人毫无二致。

阿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竹篮上停了一下,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阿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一刻错过了什么。她错过了一个细节:三娘的手指——她的指节比寻常妇人更突出一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或菜刀留下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茧。

三娘放下草药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精心调配过的、属于底层妇人的怯懦和恭敬:"老板娘吩咐的安胎药方子——有几味药缺货了,掌柜的说先送这些来,剩下的过两日补上。"

阿肃没有回答。她继续切她的菜。

三娘站起来,挎着空竹篮,低着头从后院走了出去。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目光在树根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片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略深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动过。她没有停下来查看,但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她走出后门的时候,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个做完该做的事就走的普通妇人。

二、夜袭

那天的夜,比平时来得更安静。

允溪蹲在厨房门口削他的竹篾,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已经削好了十一片花瓣——窗台上那朵竹篾蓝花楹已经有了花的形状,虽然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他削完第十二片花瓣的时候,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片新花瓣摆在最外圈的位置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手艺勉强满意的表情。然后他蹲回厨房门口,拿起下一根竹篾。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有三个人影,在他转身走向窗台的那一瞬间,无声地闪进了后门对面的阴影里。

阿肃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她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往内侧挪了半寸——和每一天傍晚做的一样。她做完这件事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回房。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从后院传来的,是从前厅的方向传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一个瞬间停下来擦手、恰好把全部的注意力从灶台上移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人体倒地的闷响——隔着走廊和一道门板传过来,被削弱了很多,但那种闷响的质地,她太熟悉了。她在暗娼馆里听过太多次了——那是刀锋入体之后、身体倒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阿肃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通往走廊的门——她知道来不及了。她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去拿灶台上的刀——她转身,用身体撞开了厨房的后窗。窗棂在她肩膀的撞击下碎裂开来,木屑四溅,她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泥地上。她没有停下来检查肩膀上的伤口——她落地之后没有站直,直接顺势翻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后门的方向冲去。

她要在那些人到达后院之前,先把允溪送出去。

允溪蹲在石桌旁,听到厨房窗户碎裂的声响时,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时间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在听到那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跑向厨房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如果阿肃姐需要用撞窗的方式来告诉他出事了,那他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跑。他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到了他姐。玉瑶姐今晚不在萦梦楼——她去了小院那边整理账册。如果他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会去找她。

就是那一步的犹豫,要了他的命。

后门在他面前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三个人影从门外的夜色中同时扑进来,动作整齐得像一套运转了无数次的齿轮系统——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停顿。第一个人封住了他往后院深处退的路,第二个人封住了他往厨房方向闪避的角度,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直接朝他扑来。

允溪在那一瞬间没有退后。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根削尖的竹篾——那不是武器,但他握着它,像握着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可以用来挡住什么的东西。他侧身避开了第三个人的第一抓——那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半大少年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方擦过,抓了一个空。允溪借着避开的势把那根竹篾朝第二个人的面门刺去——不是想刺中,是想逼他退后半步,给自己争取一息的时间翻过院墙。他的判断是准确的,那根竹篾确实让第二个人偏了一下头。那一偏头,给了他一线空隙。

但第一个人没有给他任何空隙。

允溪的脚已经踩上了墙根下的石墩,身体正在向上拔起——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墙头的瓦片。然后他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脖颈的根部,整个人被从墙头上生生拽了下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肺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他看到了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摇晃,看到了老槐树上方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看到了窗台上那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桂花糕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三娘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的事情。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像是在说一件家务事一样的平淡:"你姐在哪里?"

允溪躺在青石板上,后背的剧痛让他的视线还在晃动。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知道。"

三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生气,没有皱眉,只是看着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一只落入了陷阱但还在挣扎的小兽。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仍然不高:"带走。"

那两个人上前,把允溪从地上拖起来。允溪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要省着力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时机。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落在厨房的方向——阿肃姐还没有出来。他看不到厨房里的情况,但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人体撞在木架上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他心里发冷。他没有喊阿肃姐的名字,没有喊救命。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他在心里把那串佛珠的触感过了一遍——十八颗,一颗不少。然后他被人拖着,消失在萦梦楼后门的夜色中。

三、阿肃

阿肃是在厨房后窗外面被截住的。

她从窗户翻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墙根下,在几息之间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后门方向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前厅方向刚才那声闷响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声音——柳儿和如眉可能已经出事了。她蹲在墙根下,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她需要一个空隙,一个能让她冲到后院、把允溪带走的空隙。

然后她听到了后门被踹开的声音。她听到了允溪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握着刀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不是朝后门的方向冲去,是朝后院的围墙冲去。她要用最短的时间翻过那道墙,从外面绕到后门的方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的判断在那一刻是冷静的、精确的——正面冲过去她一个人挡不住三个人,但从外侧绕击,她至少可以争取到让允溪翻墙逃走的时间。

她没有翻过那道墙。

在她冲到墙根下、右脚已经踩上第一处借力点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头上方无声地翻落下来——那个人蹲在墙头上等她已经等了很久了。阿肃在那一瞬间来不及变向——她只能硬接。她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和那个人的刀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然后同时重新稳住重心。

阿肃握着刀,看着面前这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面容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握刀姿势,她认得——和她自己的握刀姿势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教的——都是前任焚天阁阁主教出来的。她站在月光下,把刀横在身前,没有去看后院的方向。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听到了允溪被拖走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她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下面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她面前,握着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他在萦梦楼对面的屋顶上蹲过很多个夜晚,看过那个少年蹲在石桌旁一刀一刀地削那些竹篾王八,看过他把削好的蓝花楹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在窗台上,看过他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之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他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站在阿肃面前,没有让开那条路。

阿肃没有再说话。她握着刀,朝蛛冲了过去。两个人开始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交手,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短促而密集——叮、叮、叮——像是有人在用两把刀敲击同一块铁砧。他们的刀法出自同一套体系——每一招的起势,每一式变招的发力点,甚至收势时刀尖垂落的习惯角度——都像是同一个人用两只手写出来的字,笔迹相同,只是力道不同。他们在月光下对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刀刃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

阿肃的肩膀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是在厨房里被第一个人划伤的。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刚才撞开窗户的时候伤到了肩胛,每挥一次刀,那道伤口就撕裂一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这个人——他的刀法比她更纯熟,经验比她更丰富,体力比她更充沛。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和她耗着,他就没有去追允溪——她就帮允溪多争取了一线逃走的可能。

蛛接住了她那一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没有想到的事——他没有趁她力道用老的机会反击,而是退了一步。他把刀放了下来,刀尖垂向地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夜色听的:"他已经不在后院了。你追不上了。"

阿肃握着刀,站在月光下。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她没有收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握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然后他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窗台上那碟桂花糕——收一下吧。夜露重了。"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阿肃站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握着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肩膀上的伤口照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那里,没有追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轮交手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后院。她看到石桌旁那根允溪还没有削完的竹篾落在地上——刀刃还卡在竹篾中间,像是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站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夜露已经凝在碟沿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把它收进厨房,没有倒掉。她端着那碟桂花糕,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桂花糕,站了很久。

四、惊闻

萦梦楼后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允溪被带走的消息,是在夜半时分传到玉瑶耳中的。她当时正在城西那间小院里整理账册——柳儿从杏花庄带回来的那本账簿上,有几个名字和她之前追的线对上了,她正在把它们一一标注出来。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阿肃的,阿肃走路不会这么急。是如眉。

如眉推开门的时候,连气都没有喘匀。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允溪——被人带走了。"

玉瑶手里的笔在纸页上停住了。墨从笔尖渗开,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她没有去擦。她抬起头,看着如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稳声音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入夜之后。后院。三个人。"如眉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把知道的信息以最快的速度说了出来——她在萦梦楼做了这么多年,知道在这种时候,每一息的时间都是命。"阿肃和其中一个人交了手——受了伤,不重。柳儿被打晕了,已经醒了。他们把允溪带走了——从后门。有人看到他们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玉瑶放下笔,把面前那几页纸收好,放进怀里。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因为如眉一定是能来多快就来多快了。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柄薄刃,插在腰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稳到连如眉都看不出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但如眉注意到了——玉瑶在系腰间的带子时,手指在那根打了多年的绳结上多绕了一圈。那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如眉没有说破,但她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让人去钱府送信了。"

玉瑶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很短,短到如眉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系好带子,走出了小院。

她站在院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成窄长条的夜空——灰黑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在云层的边缘若隐若现。她想起了允溪第一天到萦梦楼时的样子——他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的野猫。他那时候瘦得厉害,颧骨凸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

她给了他一个名字。

她没有让自己在那个画面里停留太久。她低下头,走进了夜色中。

钱宴在城门口等到了她。

不是约好的——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萦梦楼,如眉告诉他玉瑶已经出去了。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他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追去。他在城门附近的巷口看到了她——她正站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下面,低着头,把薄刃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用那个重复的动作来稳住自己的情绪。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看到她做那个动作做了三遍——抽出来,检查刀刃,插回去。第四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在那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下对视了片刻。没有人问"你怎么来了",没有人问"你知道了"。钱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了的事:"我知道人在哪里。"

玉瑶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带路。"

钱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韩侂胄的人。那座宅子周围至少有十几个人。你确定要去?"

玉瑶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薄刃从腰间抽出来,在灯笼最后一跳的火光中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寒光,然后插回去,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在了前面。钱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在前面,步伐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那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他跟上她,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五、台阶

他们在那座废弃宅子外面的巷口,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韩侂胄——是蛛。

蛛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来,没有穿夜行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像是一个恰好路过这条巷子的普通人。他在钱宴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看玉瑶——他的目光落在钱宴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巷子里的阴影听的:"太师在正厅等你们。"

不是"你们不能进去",不是"你们来晚了"——是"太师在正厅等你们"。像是韩侂胄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已经在那里摆好了茶,等着他们走进那个他亲手布置好的局。

钱宴没有说话。玉瑶也没有说话。蛛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玉瑶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但玉瑶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告,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才会出现的目光。然后蛛侧过身,让开了路。

玉瑶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低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一个瞬间经过他身边,根本不可能听到:"那个孩子在后院柴房里。左手边第三间。"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她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

正厅的门大敞着。灯火通明。不是那种阴森的、只在角落里点一盏灯的光线——是亮堂堂的,正厅四角的灯架上全都点满了蜡烛,把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韩侂胄坐在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一男一女。他的目光先从钱宴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玉瑶身上,又移回钱宴身上。他笑了一下——不是慈祥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他已经把整盘棋都算清楚了之后才会露出的笑。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他预想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偏离,一切都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夜。

"钱公子,玉瑶姑娘——二位深夜来访,怎么不走正门?"

他的声音不高,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和。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正在和晚辈拉家常的长者。

"哦不对——我应该叫你焚天阁主,还是钱进士?"

钱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预料到韩侂胄会说出这句话一样。

韩侂胄的目光缓缓移到玉瑶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几乎窒息的从容——像是他已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久到他愿意放慢每一个字来享受这一刻的滋味。

"你呢——是玉瑶,还是棽府千金棽芷瑶?还是通敌卖国的通缉犯?"

棽芷瑶。那三个字从韩侂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三枚钉子依次钉进了玉瑶的胸口。她站在那里,面纱底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已经练了太多年,不会在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面前露出破绽。但她握着薄刃的手指,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变得极浅极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韩侂胄看着她的反应——或者说,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站起来,走下台阶,站在离他们更近的位置上。目光像两把钝刀,在她的脸上慢慢地刮着。

"棽敬年的女儿,从水缸里爬出来,在萦梦楼里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一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东西。"你以为柳妈妈能护你一辈子?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玉瑶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穿过韩侂胄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黑暗中——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安静得像一道裂缝中的暗影。那个人站在韩侂胄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容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韩侂胄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哦——你们还没正式认识过。这位是周氏,我的正妻。"

周氏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韩侂胄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玉瑶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但玉瑶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怜悯,是一种辨认。像是周氏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个她自己已经丢失了很久的东西,在认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韩侂胄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常。他正在享受他的胜利。他转向钱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长辈对晚辈的、令人作呕的慈祥:"钱公子——你查那笔军粮查了那么久,查到焚天阁的前任阁主替你挡了多少路了吗?"

钱宴站在玉瑶身侧,没有说话。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和玉瑶一样——指节泛白。

"你那个师父——"韩侂胄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年灭棽家门的时候,他出的刀。你用的那把刀,和他用的是同一把。"

这句话落在正厅的空气中,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一口平静的水井。水花四溅,然后是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玉瑶转过头,看着钱宴。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碎裂——不是那种轰然坍塌的碎裂,是那种极细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裂纹,像一块被敲了一下的瓷器,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那些裂纹正在无声地朝四面八方扩散。

钱宴站在那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他。"

玉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那个动作很轻——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那盏灯火的边缘。但那个动作落在钱宴眼里,比他挨过的任何一刀都要锋利。

韩侂胄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已经把该放下的钩子都放下了,剩下的,让它们自己在伤口里发酵。他转身,朝屋里走去。周氏跟在他身后,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停的那一下,让玉瑶的目光从灯火边缘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周氏没有回头。她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但她在门槛边沿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蓝花楹花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她袖中滑落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它躺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像一枚沉默的信号。

韩侂胄的声音从正厅深处传来,不高,像是交代一件日常杂务:"那个削竹篾的孩子——在后院。你们要是想去看看他——还来得及。"

玉瑶握着那柄薄刃,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她走过那片落在门槛边的蓝花楹花瓣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在她经过之后,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将那朵花瓣卷起,飘落在她走过的青石板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指引。

钱宴跟在她身后。在他经过那片花瓣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了它——不是他自己要捡的,是他的身体在他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弯下去了。他把那片花瓣握在手心里,跟上了她的脚步。

六、柴房

后院柴房的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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