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灵犀记 > 第51章 第 51 章

第51章 第 5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灵犀记·卷十二

允溪之死·前奏

一、三娘

三娘走进萦梦楼后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布衣,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着,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艾草和一捆扎好的药包。她的脚步很轻,步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从后门进出送菜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在后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整座院子的布局——石桌的位置,厨房的门朝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覆盖的范围,二楼那扇窗是否开着。

然后她低下头,朝厨房走去。

阿肃正在灶台前切菜。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萦梦楼后院每天都有送菜送药的人进出,她不需要对每一个脚步声都保持警惕。三娘走到厨房门口,在门槛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几包草药,放在灶台边沿。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弯腰、取药、放好,每一个细节都和一个真正的送药妇人毫无二致。

阿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竹篮上停了一下,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阿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一刻错过了什么。她错过了一个细节:三娘的手指——她的指节比寻常妇人更突出一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或菜刀留下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茧。那层茧被一层薄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娘放下草药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精心调配过的、属于底层妇人的怯懦和恭敬:“老板娘吩咐的安胎药方子——有几味药缺货了,掌柜的说先送这些来,剩下的过两日补上。”

阿肃没有回答。她继续切她的菜,但那句话她已经收进了耳朵里——不是因为她对这句话的内容感兴趣,是因为萦梦楼里任何与“药”有关的消息,她都会下意识地记住。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她在暗娼馆里学会辨认哪些客人身上带着刀伤药气味的那一天起,这个习惯就没有改过。

三娘站起来,挎着空竹篮,低着头从后院走了出去。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目光在树根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片泥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略深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动过。她没有停下来查看,但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她走出后门的时候,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个做完该做的事就走的普通妇人。

她走出巷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巷口对面那间杂货铺的屋檐下站了片刻,把头上那块粗布巾解下来,换了一副姿态——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个角度收了起来,下巴抬起来的幅度恢复了她本来的样子。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柄贴着手腕绑着的薄刃——刃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线冷光。她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第一步:确认萦梦楼后院的布局,确认那个厨房里的女人的警觉程度,确认那棵老槐树下埋过东西。她不知道那棵树下埋的是什么,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把观察到的信息带回去。

三娘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但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她蹲在萦梦楼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柳妈妈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低头看着她,说:“三娘,你比任何人都冷。你适合做那条线。”那时候她不知道柳妈妈说的“那条线”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知道了——柳妈妈把她安插进了韩侂胄幕府,让她成为周氏的贴身侍婢,让她在那座深宅大院里一站就是很多年。她以为柳妈妈是在栽培她,以为自己是柳妈妈最信任的那枚棋子。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发现——柳妈妈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埋了不止一条线。她只是其中一条。

三娘站在那里,把那段记忆压回了心底深处,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她已经不是柳妈妈的人了——她现在是周氏的人。周氏给了她一样柳妈妈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一个承诺。周氏说,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的地方,可以不再是任何人的线。她不知道那个承诺会不会兑现,但她愿意为了那个承诺做任何事——包括回到萦梦楼,把这扇她曾经出入过的后门,变成一道通往地狱的入口。

二、线索

蛛坐在临安城北那间杂货铺的后院里,面前摊着一本他翻了很多遍的旧册子。

那不是韩侂胄的密档,不是焚天阁的名册——是他自己的记录。从他被师兄带进焚天阁的那一年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处理完一件事,就在册子上记一笔。不是记细节,是记一个日期和一个代号。很多年后他翻开这本册子,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代号像一张他织了大半辈子的网——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一个他亲手了结的人,或者一件他亲手掩埋的事。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记录上停住了。日期是很多年前的——庆元三年秋。代号只有两个字:“棽府”。他不需要翻开那一页看细节,他记得那一页写了什么——那是焚天阁接到的最大的一笔生意。师兄亲自接的单,亲自分派的任务。他当时问过师兄要不要他亲自去,师兄说不用——“已经有人去办了。”他当时没有追问。他后来才知道,去办那件事的人,是太师府自己的人,焚天阁只是提供了一个引路的线人。

那个引路的线人——就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某个深夜把一张棽府的布局图交到了一个蒙面人手中。他不知道自己交出去的那张图上标注了哪些出入口、哪些可以藏人的位置、哪些人住在哪间房里。他甚至不知道那张图会被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执行了师兄的指令。那张图交出去之后的第三夜,棽府灭门。他在街角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然后转身走了。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是递了一张纸,那张纸本身没有重量。但此刻他坐在这间杂货铺的后院里,握着那本旧册子,发现那张纸的重量——那些年后,终于压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铁盒里,锁好,放回砖头后面。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槐树在暮色中伸展着干裂的枝桠。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师兄——你当年接那笔生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姓棽的小女孩会站到你徒弟身边?”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枯槐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回答:没有。

三、夜袭

那天的夜,比平时来得更安静。

允溪蹲在厨房门口削他的竹篾,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已经削好了十一片花瓣——窗台上那朵竹篾蓝花楹已经有了花的形状,虽然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他削完第十二片花瓣的时候,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片新花瓣摆在最外圈的位置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手艺勉强满意的表情。然后他蹲回厨房门口,拿起下一根竹篾。

他没有注意到——巷口有三个人影,在他转身走向窗台的那一瞬间,无声地闪进了后门对面的阴影里。

阿肃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她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往内侧挪了半寸——和每一天傍晚做的一样。她做完这件事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回房。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从后院传来的,是从前厅的方向传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一个瞬间停下来擦手、恰好把全部的注意力从灶台上移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人体倒地的闷响——隔着走廊和一道门板传过来,被削弱了很多,但那种闷响的质地,她太熟悉了。她在暗娼馆里听过太多次了——那是刀锋入体之后、身体倒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阿肃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通往走廊的门——她知道来不及了。她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去拿灶台上的刀——她转身,用身体撞开了厨房的后窗。窗棂在她肩膀的撞击下碎裂开来,木屑四溅,她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泥地上。她没有停下来检查肩膀上的伤口——她落地之后没有站直,直接顺势翻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后门的方向冲去。

她要在那些人到达后院之前,先把允溪送出去。

允溪蹲在石桌旁,听到厨房窗户碎裂的声响时,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时间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在听到那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跑向厨房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如果阿肃姐需要用撞窗的方式来告诉他出事了,那他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跑。他跑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到了他姐。玉瑶姐今晚不在萦梦楼——她去了小院那边整理账册。如果他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会去找她。

就是那一步的犹豫,要了他的命。

后门在他面前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三个人影从门外的夜色中同时扑进来,动作整齐得像一套运转了无数次的齿轮系统——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停顿。第一个人封住了他往后院深处退的路,第二个人封住了他往厨房方向闪避的角度,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直接朝他扑来。

允溪在那一瞬间没有退后。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根削尖的竹篾——那不是武器,但他握着它,像握着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可以用来挡住什么的东西。他侧身避开了第三个人的第一抓——那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半大少年能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方擦过,抓了一个空。允溪借着避开的势把那根竹篾朝第二个人的面门刺去——不是想刺中,是想逼他退后半步,给自己争取一息的时间翻过院墙。他的判断是准确的,那根竹篾确实让第二个人偏了一下头。那一偏头,给了他一线空隙。

但第一个人没有给他任何空隙。

允溪的脚已经踩上了墙根下的石墩,身体正在向上拔起——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墙头的瓦片。然后他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脖颈的根部,整个人被从墙头上生生拽了下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肺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他看到了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摇晃,看到了老槐树上方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看到了窗台上那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桂花糕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三娘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的事情。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像是在说一件家务事一样的平淡:“你姐在哪里?”

允溪躺在青石板上,后背的剧痛让他的视线还在晃动。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知道。”

三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生气,没有皱眉,只是看着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一只落入了陷阱但还在挣扎的小兽。她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仍然不高:“带走。”

那两个人上前,把允溪从地上拖起来。允溪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要省着力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时机。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落在厨房的方向——阿肃姐还没有出来。他看不到厨房里的情况,但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人体撞在木架上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他心里发冷。他没有喊阿肃姐的名字,没有喊救命。他只是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他在心里把那串佛珠的触感过了一遍——十八颗,一颗不少。然后他被人拖着,消失在萦梦楼后门的夜色中。

四、阿肃

阿肃是在厨房后窗外面被截住的。

她从窗户翻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墙根下,在几息之间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后门方向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前厅方向刚才那声闷响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声音——柳儿和如眉可能已经出事了。她蹲在墙根下,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她需要一个空隙,一个能让她冲到后院、把允溪带走的空隙。

然后她听到了后门被踹开的声音。她听到了允溪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握着刀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不是朝后门的方向冲去,是朝后院的围墙冲去。她要用最短的时间翻过那道墙,从外面绕到后门的方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她的判断在那一刻是冷静的、精确的——正面冲过去她一个人挡不住三个人,但从外侧绕击,她至少可以争取到让允溪翻墙逃走的时间。

她没有翻过那道墙。

在她冲到墙根下、右脚已经踩上第一处借力点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头上方无声地翻落下来——那个人蹲在墙头上等她已经等了很久了。阿肃在那一瞬间来不及变向——她只能硬接。她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和那个人的刀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然后同时重新稳住重心。

阿肃握着刀,看着面前这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面容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握刀姿势,她认得——和她自己的握刀姿势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教的——都是前任焚天阁阁主教出来的。她站在月光下,把刀横在身前,没有去看后院的方向。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听到了允溪被拖走的声音。她站在那里,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她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下面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她面前,握着刀,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他在萦梦楼对面的屋顶上蹲过很多个夜晚,看过那个少年蹲在石桌旁一刀一刀地削那些竹篾王八,看过他把削好的蓝花楹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在窗台上,看过他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之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他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站在阿肃面前,没有让开那条路。

阿肃没有再说话。她握着刀,朝蛛冲了过去。两个人开始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交手,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短促而密集——叮、叮、叮——像是有人在用两把刀敲击同一块铁砧。他们的刀法出自同一套体系——每一招的起势,每一式变招的发力点,甚至收势时刀尖垂落的习惯角度——都像是同一个人用两只手写出来的字,笔迹相同,只是力道不同。他们在月光下对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刀刃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

阿肃的肩膀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是在厨房里被第一个人划伤的。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刚才撞开窗户的时候伤到了肩胛,每挥一次刀,那道伤口就撕裂一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这个人——他的刀法比她更纯熟,经验比她更丰富,体力比她更充沛。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和她耗着,他就没有去追允溪——她就帮允溪多争取了一线逃走的可能。她不知道允溪有没有逃走,但她知道他有没有逃走,是两回事。她咬着牙,挥出了下一刀。

蛛接住了她那一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没有想到的事——他没有趁她力道用老的机会反击,而是退了一步。他把刀放了下来,刀尖垂向地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夜色听的:“他已经不在后院了。你追不上了。”

阿肃握着刀,站在月光下。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她没有收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只是一个削竹篾的孩子。”

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握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然后他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窗台上那碟桂花糕——收一下吧。夜露重了。”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阿肃站在萦梦楼后院的墙根下,握着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肩膀上的伤口照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那里,没有追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轮交手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后院。她看到石桌旁那根允溪还没有削完的竹篾落在地上——刀刃还卡在竹篾中间,像是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站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夜露已经凝在碟沿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把它收进厨房,没有倒掉。她端着那碟桂花糕,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桂花糕,站了很久。

五、允溪

允溪被带到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宅子里。

宅子很大,从外面的门楣和残存的砖雕来看,曾经是一座体面的人家。如今廊柱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厅的门板歪倒了一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月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

允溪被人推进正厅的时候,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传上来,迅速蔓延到整条小腿。他没有叫出声。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让那阵疼痛在身体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屋顶的高度,破洞的位置,那扇歪倒的门板离他有多远,从正厅到院墙有几道走廊的转弯。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摇了摇头——他跑不掉。那些人把他放在这间屋子里,不是因为他们疏忽——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出口,而那扇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他没有被绑住。那两个人把他推进来之后,就退到了门口站着,像是完全不担心他会跑掉一样。允溪跪在地上,低着头,开始想一件事——他姐知道他不见了吗?阿肃姐还活着吗?柳儿姐和如眉姐在前厅怎么样了?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放在心里,没有让它们表现在脸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孩子。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正在极慢极慢地、一厘一厘地,把他袖口里那根削尖的竹篾往外抽。那是他蹲在石桌旁削竹篾的时候,习惯性地在袖口里插了一根——不是为了防身,是他在萦梦楼后院养成的习惯,手里不握着竹篾总觉得少了什么。他没有想到这根竹篾会在今夜变成他唯一的东西。

他握着那根竹篾,把它藏在了掌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心里把那根竹篾刺出去的角度和力道过了一遍。他不会用刀,不会武功。他只会用竹篾削王八。但他知道人体的哪个位置被尖锐的东西刺入之后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那是在萦梦楼后院蹲了很多年、听了很多不该听的话之后,从那些在夜色中翻墙进来的人的对话中拼凑出来的。他没有试过。他不知道那根竹篾刺进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如果他只有一次机会,他要用在那个人身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