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段云尘站在兔子灯下,手里握着那盏莲花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允溪身上。他看到了允溪——也看到了允溪手腕上那串被袖子半遮半露的佛珠。允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飞快地把袖子拉了下来。但已经晚了。段云尘看到了——那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柳儿站在允溪身侧,看了看段云尘,又看了看允溪,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下来,然后说了一句——"允溪,我先回萦梦楼了。"她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她留下来——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和允溪之间有一些她不需要介入的对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糖葫芦别吃太多,一会儿回去阿肃姐做了桂花糕。"然后她走了。
允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着段云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介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我还是说点什么吧"之间的语气:"……你买的那个灯,挺好看的。"
段云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莲花灯,然后抬起头,看着允溪,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盏灯:"那你想要吗?"
允溪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耳朵尖开始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最终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都收了你一串佛珠了。"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走到允溪面前,把那盏莲花灯递给他。允溪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看段云尘。他没有伸手去接,但他也没有说不接。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你还走不走?"
段云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允溪问的不是这盏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还要再待一段时间。"
允溪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莲花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接过那盏灯之后,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灯光透过莲花形状的纸罩,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等你要走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允溪提着那盏莲花灯走回人群中,少年瘦削的背影在灯火中越来越远,手腕上那串佛珠在袖子边缘露出一角。他站在那里,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柳儿说得没错,阿肃姐今晚做了桂花糕——但他觉得,这个中秋夜,他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礼物,是那个少年手腕上那串他送出去的佛珠,正戴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四、阿肃和影
阿肃是在卖炒栗子的摊子前被影找到的。
她今晚本来没有打算出来——萦梦楼前厅忙得热火朝天,她在厨房里站了两个时辰没有歇过。但柳儿溜出去之前,特地跑到厨房门口,说了一句——"阿肃姐,后院的桂花开了,你去看看吧。"阿肃当时正在洗锅,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柳儿不是真的让她去看桂花——柳儿是给她找了个借口,让她也能出去透口气。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她最好的一件——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她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下午刚做好的桂花糕。她没有去御街最热闹的那一段——她沿着人少一些的河边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她没有买栗子,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影是在她站了大约一盏茶之后出现的。他没有从她面前走过来——他是从人群中无声地穿出来的,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他在阿肃身侧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阿肃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把那个布袋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向他。
影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是阿肃做的味道,偏硬,糖放得略少,但桂花的量很足。他嚼完之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萦梦楼今晚很忙。"
阿肃没有说话。她把布袋的口重新系好,站在那里,和影并肩看着面前那条河。河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烛火在水面上摇曳着,像一朵朵在水底盛开的花。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你吃了吗?"
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还没有。"
阿肃没有回答。她把布袋重新打开,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影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把那块桂花糕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掌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河边、在这个卖炒栗子的摊子前,和一个厨房里的女人分享一袋桂花糕。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五、望舒
望舒站在街对面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段云尘身上。
他今晚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但他站在那里,腰间的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面前站着一个卖花灯的老妇人,他正低头看着一盏莲花灯。然后她看到那个萦梦楼厨房里的女人正和一个穿深色衣裳的男人并肩站在炒栗子摊前——那个男人她见过,是钱宴身边的护卫。她看到那个女人从布袋里拿出桂花糕递给他,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她今天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她是大理安插在段云尘身边的密探,她不需要在中秋夜陪着他逛夜市。但她还是来了——不是出于职责,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原因。她看到段云尘把那盏莲花灯递给那个萦梦楼的少年,看到那个少年接过灯之后耳朵尖泛红的样子,看到段云尘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少年走远的背影。她把那个画面收进眼底,没有写在信纸上。她站了片刻,从窗口退下来,消失在茶楼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