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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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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学艺

玉瑶在萦梦楼前院的第一夜,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她不习惯——她还没有来得及不习惯。是窗外的月光太亮了。亮到她闭着眼睛,眼帘上仍然是一片白晃晃的光,像有人在她眼皮上贴了一层薄薄的银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鸟不飞,也不落,就那样凝固在墙上,像她此刻悬在半空中的命运。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水渍——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粗糙的墙面,和那只"鸟"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距离。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重新闭上眼睛。

新房间没有门闩,只有一道薄薄的木栓。她睡前用一块碎布塞住了门缝——那样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面把门推开,碎布会掉下来发出声响,能给她争取到一点反应的时间。这是她在柴房里养成的习惯,没有人教她,是身体自己学会的。但那道光仍然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再反射到她的脸上,像一根细细的白线横在她的视野里。她不知道那根白线在提醒她什么,也许只是提醒她还活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了——不是月光的那种惨白,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灰尘颗粒的橘金色。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枕头底下那朵干枯的蓝花楹——攥了一整夜,花瓣又碎了几片,落在枕头上,像几片淡紫色的雪。她把碎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荷包里。花瓣越来越少了,但还在——就像她自己,虽然一直在碎,但还没有碎完。她把荷包塞进衣襟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推开门,走到了走廊上。

早上的萦梦楼和晚上判若两地。没有丝竹声,没有猜拳声,没有那些涂着厚粉的姑娘们倚在栏杆上娇声说话的声音。走廊空荡荡的,木板被晨光照得发亮,一只花猫蜷在栏杆尽头打盹——毛色黑白相间,尾巴尖微微卷曲,听到脚步声时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空气里有昨夜残留的脂粉气和酒气,还有一丝从后院飘过来的炊烟味——有人在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穿过晨雾隐隐传来。

玉瑶顺着那缕炊烟走到后院。如眉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映了出来——她昨晚大概忙到很晚才睡,但此刻她已经在灶台前了。

"醒了?"如眉头也不回。"灶上有粥,自己盛。"

玉瑶盛了一碗粥,没有端回房间喝——她蹲在灶台旁边喝。粥是米和红薯一起熬的,红薯已经煮化在粥里了,米粒也煮得软烂,喝起来有一股天然的甜味。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不是在品尝,是在用那碗粥的温度暖自己从内到外的凉意。她数着自己喝了多少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大概是那口水缸教给她的习惯,在任何处境里找一件可以计数的事情做,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失控。

如眉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换。"柳妈妈说了,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如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学怎么走路,再学怎么说话。学完了走路和说话,再学怎么笑。"

玉瑶端着碗,没有说话。

如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凶,也不是打量——是一种确认,像在验收一件她不确定能不能用的工具,确认它有没有裂缝。"你别觉得委屈。柳妈妈让我教的,都是萦梦楼里最基础的东西。你学不会这些,连在大厅里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觉得委屈。"玉瑶说。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把时间浪费在没有用的情绪上。委屈不能帮她活下去,但学会走路、说话、笑可以。

如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意外的不是她的回答,而是她回答时那种平稳的、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语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

走路

如眉教的第一课,是走路。

不是普通走路——是在客人面前走路。如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玉瑶,走了几步,然后转回来。"你看好了。在萦梦楼里,一个女人走路的姿势决定了客人对她的第一印象——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衣裳,是你走进来的那几步。肩膀不能晃,胯不能扭得太刻意,脚步要轻,轻到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又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轻——"她想了想,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词,"像猫。你见过猫走路没有?脚掌落地的时候是软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稳地踩在它想要踩的位置上。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步是犹豫的。"

玉瑶在后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如眉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时不时出声纠正——肩膀沉下去,不要耸着;下巴收一点,不要仰着也不要低着头;步子迈小一些,不要太大了显得慌;腰不要塌,塌了显得散漫。玉瑶每次被纠正都不说话,应声调整一下姿势,重新走。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趟——只记得后院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长长的一条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从这边移到那边、又移回来一点的时候,如眉终于叫了停。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玉瑶停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那种抖不是累出来的抖,是一直绷着一根弦、忽然松下来之后的身体反应。她蹲下去用手按住膝盖,等那阵酸麻过去。

"你以前练过什么?"如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玉瑶抬起头。如眉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在她背后形成一个刺眼的光圈,玉瑶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在露不露底之间选了最窄的那条路:"练过什么?"

"你的站姿。"如眉的声音很平,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你第一次站在柳妈妈面前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普通十岁的小女孩站不了那么直。不是硬撑出来的直——是练过的直。筋骨里有东西撑着。你以前练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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