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激战与晨间深谈后,听雨轩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倒计时。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着准备。
楚无双谨遵南衣的嘱咐,不再进行任何修炼,专心以最温和的《寒水诀》基础行功配合“凝魂玉露”的残余药力,温养神魂。或许是心境彻底安定,亦或是与星髓、玉佩的共鸣更深,她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不过三五日,神魂的虚弱与隐痛便已基本消散,只余下一种被淬炼过后的、更加凝实通透的感觉。她对“寒寂”真意的感悟,也在这段纯粹的静养中,沉淀得愈发醇厚清晰,不再是最初的模糊印象,而成了自身灵力乃至心性中一种自然而然的部分。
南衣的调养则显得更为低调。他不再每日子夜于涵虚阁修炼,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阁内深处,楚无双能感觉到那里有极其隐晦而强大的灵力波动在规律地流转、收敛,显然是在以秘法修复昨夜激战牵动的旧伤与损耗。他偶尔会出现在庭院中,或是检查药圃中几株被他特意标记、准备带走的珍稀灵植,或是在某些特定的方位,对着虚空刻画下一些楚无双完全无法理解的、转瞬即逝的银色符文,似乎在调整、加固,又似乎在为离开做着某种“收尾”与“遮蔽”的布置。
哑仆们依旧沉默而高效。送往楚无双房中的,不再是修炼典籍或符箓材料,而是一些关于大千世界风物、势力划分、基础修行常识(更高层次的)的玉简与图册,以及一些质地特异、适合长途跋涉与不同环境穿着的衣物。送往涵虚阁的,则多是各种密封的玉盒、玉瓶,散发着或浓郁或奇异的灵气与药香。
楚无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大千世界的知识。那里被称为“玄真大世界”,广袤无垠,星河璀璨,万族林立。修行境界在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之上,尚有炼虚、合体、大乘、渡劫等更为浩瀚的境界。宗门、世家、皇朝、散修联盟、异族势力盘根错节,资源争夺、秘境探索、道统之争无处不在,危险与机遇都远超她目前所在的这方“小世界”。她看得心潮澎湃,也愈发明白南衣带她前往的必要性——唯有在那样广阔的天地,她才能真正成长,也才有可能寻到治愈南衣“旧伤”的机缘。
这一日,楚无双正在房中翻阅一枚介绍“玄真大世界”东南星域“碎星海”概况的玉简——那里似乎是南衣计划中一个可能的落脚点,环境复杂,势力交错,便于隐匿。忽然,怀中的玉佩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带着明确示警意味的凉意。
不是危机迫近的剧烈悸动,而是一种“有东西在远处、以极其隐蔽的方式窥探、评估此地”的预警。
楚无双眼眸一凝,放下玉简。自上次攻山惨败,玄天宗果然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强攻,但这种阴魂不散的窥探,显然就是南衣所说的“阴私手段”了。他们在评估阵法的恢复情况,在寻找新的破绽,或者在等待南衣伤势发作?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立刻激发玉佩传讯打扰南衣。而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平静地望向玉佩警示传来的大致方向——听雨轩的东北方,那片连绵的、她从未深入过的险峻山峦。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远眺。
同时,她尝试着,将自己对“寒寂”真意中“静”与“敛”的感悟,与玉佩那宁神定魄、调和气息的功效相结合,努力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气息融为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她能感觉到,那道极其隐蔽的窥探“视线”,似乎在她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但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气息完美地融于环境,又或许是对方的主要目标并非她这个“练气期弟子”,那视线并未多做停留,很快又移向别处,最终,在涵虚阁方向徘徊了许久,才带着一种不甘与忌惮,缓缓退去。
直到玉佩的凉意彻底平息,楚无双才轻轻舒了口气。她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简单写下:“东北方,窥探,一刻,退。” 然后将纸条折好,放在门外石灯下。
不久,纸条被取走。南衣没有现身,也没有回复。但楚无双能感觉到,自那之后,听雨轩外围那无形的屏障,似乎变得更加“厚重”与“模糊”了,连山间的风穿过时,都仿佛被过滤了一层,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感。显然,南衣已经知晓,并做出了应对。
这种无声的默契与配合,让楚无双心中安定。他们就像两只共同守护巢穴的猛禽,一明一暗,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七日时间,在平静与暗涌交织中,倏忽而过。
第八日,子夜。月隐星稀,正是天地间阴阳交替、气息最为晦暗难明之时。
涵虚阁内,灵池光华被刻意收敛,只余几点微光,勉强照亮中央区域。南衣与楚无双并肩而立。
南衣已换上了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非凡的深青色广袖长袍,墨发以一根样式古朴的墨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玄奥纹路的令牌。他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昨夜那场激战与旧伤带来的影响,似乎已被压制到最低。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梭形物件,正是他们此次横渡虚空、前往大千世界的依仗——一件名为“破界梭”的上古飞行法器残件,经他多年修复温养,已可勉强使用。
楚无双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束袖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带着兜帽的披风。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她腰间挂着南衣所赐的冰玉佩,怀中星髓微暖,背上是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装着必需的丹药、少量符箓、几枚关键玉简以及那套南衣送的棋具——这是她唯一坚持要带的、与修行无关的“私物”。
“准备好了?”南衣侧首看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嗯。”楚无双重重点头,眼中没有忐忑,只有清澈的坚定与信任。
“此去路途遥远,需穿越无尽虚空乱流与空间壁垒,即便有破界梭护持,途中亦可能有不可测之风险。一旦进入虚空,便无法回头。”南衣的声音平静,却将前路的艰险道明。
“你在,我便不怕。”楚无双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南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抬手,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注入手中的“破界梭”。那灰扑扑的梭子顿时亮起一层柔和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银色光华,缓缓悬浮而起,体积也迎风见长,转眼间化为一只可容纳两三人的、流线型的梭舟,静静地停在灵池上方,表面有无数细密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