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虚阁内,灵池水光潋滟,映照着棋盘上疏密有致的黑白双子,也映照着对坐两人沉静的侧影。
棋局已至中盘。楚无双的白子在左上角苦心经营的一块地盘,正被南衣看似闲散、实则步步紧逼的黑子侵入、缠绕。她秀眉微蹙,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她并非在思考如何挽回局部劣势——与南衣对弈,她早就不存胜负之心。她是在努力理解,南衣这看似散乱的攻击背后,所蕴含的那种“势”的变化。那感觉,与她修炼时感悟到的“寒寂”之意,竟有某种奇异的相通之处:不疾不徐,却无处不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瓦解对方的布局,最终令其自行崩坏,归于“寂”的掌控。
“棋道,亦如天道,如人道。”南衣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长久的静默。他并未看她纠结的棋局,目光似乎落在更远的虚空,“有雷霆万钧,摧城拔寨;有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亦有……寒水漫堤,看似缓慢,却无可阻挡,直至万物归寂,重定乾坤。”
楚无双心中一动,悬着的手指微微一颤。寒水漫堤……万物归寂……这说的,是棋,是道,还是……他自己?
她不再犹豫,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退让”的位置上。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是顺应对方“侵蚀”的势头,加固自身中腹潜力,同时隐隐保持对黑棋外围隐隐的、若有若无的联系压力。
南衣的目光终于落回棋盘,在她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赞许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另一个看似咄咄逼人、实则被那颗“退让”的白子隐隐牵制的点上。
棋局继续。楚无双彻底放开了胜负心,也不再拘泥于定式或局部计算,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种“势”的体会与应对中。她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试图揣摩南衣的意图,并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回应。虽然她的应对在南衣眼中或许依旧稚嫩,甚至不乏错漏,但那种努力去“理解”和“融入”棋局大势的姿态,却让这场对弈,有了超越棋艺本身的意味。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暖橙色的晖光透过窗棂,为阁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棋盘上,黑白交错,犬牙相制,已是一副细棋局面,胜负难分——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南衣并未全力施为。
最终,南衣将指尖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盒,表示终局。“今日便到此。”
楚无双恍然回神,这才发现竟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她低头看了看棋局,虽然未能取胜,但能与师尊下到如此局面,且过程中心有所悟,已让她感到无比充实和愉悦。“谢师尊指点。”
“悟性尚可。”南衣淡淡道,开始动手收拾棋子。他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一颗颗温润的棋子,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楚无双也连忙帮忙。两人指尖偶尔在棋盘上方轻触,或为拾取同一区域的棋子而接近,那微凉的触感,总会让楚无双的心跳漏掉半拍。她偷偷抬眼,看着南衣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俊美的侧脸,心中那片柔软之地,仿佛被这暖光浸透,暖洋洋,软绵绵。
收拾好棋具,南衣将其收回袖中,并未立刻让楚无双离开,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近日,可有察觉山中异样?”他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楚无双心中警醒,知道师尊问的绝非寻常。她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回师尊,弟子近日多在阁中修炼,或于院中研习符箓、照料药草,并未远行。山中……似乎与往常无异。”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前两日,弟子去墨韵斋时,似乎感觉……护山阵法的气息,比以往更活跃、更隐晦了一些,可是弟子错觉?”
南衣微微颔首:“非你错觉。阵法确已调整。”他转过脸,看向楚无双,目光深邃,“玄天宗之人,并未死心。前番金虹剑令被毁,他们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未曾停歇。近日,山外窥探的‘眼睛’多了些,也有些不知死活的蝼蚁,试图触碰禁制边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楚无双却听出了其中蕴藏的冷意。玄天宗……这个名号,如同阴影,再次笼罩而来。
“他们……是冲着弟子来的?”楚无双心下一沉。
“是,也不全是。”南衣的回答有些模糊,“你身负星髓,是其一。本座久未现世,他们想探探虚实,是其二。或许,还有些陈年旧账。” 说到“陈年旧账”时,他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冰蓝色寒芒一闪而过,快得让楚无双以为是错觉。
“那……”楚无双有些担忧。她不怕自己涉险,却怕因自己而给南衣,给这座静谧的孤峰带来麻烦。
“无妨。”南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跳梁小丑罢了。阵法已固,他们进不来,也不敢真个强攻。只是,”他话锋一转,“你需更加警醒。玉佩随身,莫要离体。若察觉任何不妥,无论是否在山中,立刻激发玉佩传讯。”
“是,弟子谨记!”楚无双郑重道。她知道,这不仅是叮嘱,更是一种保护。
“此外,”南衣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楚无双近来观察到的、他思考时的一个小动作,“你如今对‘寒寂’之意初有所得,灵力性质亦随之变化。寻常术法、符箓运用,也需做出相应调整磨合。一味闭门造车,效率不高。”
楚无双点头,这正是她近日也在思考的问题。冰属性灵力更重控制、迟滞、净化,与以往中正平和的《寒水诀》灵力在施展某些术法时,感觉已颇为不同。
“自明日起,每旬一次,你可去后山‘寒松林’边缘历练。”南衣作出了安排,“那里生有一种‘寒铁木’,质地坚硬,堪比精铁,且对冰寒灵力有一定抗性。你可尝试以新悟之力,运用术法或符箑攻击、操控,用以实战磨合。林中有少许低阶冰属性精怪,亦可作你试手对象。切记,只在边缘活动,不得深入。若有异状,即刻退回。”
寒松林?楚无双记下了这个地方。有明确的目标和地点进行实战磨合,远比她自己摸索要强得多。
“谢师尊安排。”楚无双应下,心中对明日的历练生出了几分期待,但更多的,是对南衣如此细致考虑的感激。
南衣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楚无双行礼告退。走出涵虚阁时,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隐没。她回头看了一眼在渐浓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阁楼,心中被“玄天宗”带来的些许阴霾,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的暖意取代。无论如何,有他在。
然而,这份宁静与期待,在次日楚无双结束寒松林的首次历练(过程有惊无险,收获颇丰),带着一丝疲惫与兴奋返回孤峰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
那心悸并非源于她自己,而是……紧贴心口的玉佩。
玉佩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寒意与波动感的灵力反馈,源头直指涵虚阁。这感觉,与那日夜见南衣灵力紊乱时,玉佩的波动有些相似,但似乎更隐晦,更……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