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潭归来的第三日,在涵虚阁那场意外的风波后,悄然过去。楚无双依言没有进行任何高强度的修炼,只是以最温和的《寒水诀》基础行功滋养经脉,巩固感悟。但她的心,却无法像灵力那般轻易归于平寂。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南衣苍白虚弱、强忍痛楚的模样,以及他最后闭目前,那道深沉复杂、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的目光。那枚紧贴心口的冰玉佩,触手温凉,时刻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师尊的“旧伤”或“隐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带来一种陌生的、持续的隐忧。
第四日清晨,楚无双在惯例的晨间调息后,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墨韵斋或研读典籍,而是缓步走向了涵虚阁。她不确定南衣是否已经完全恢复,也不确定自己该以何种理由前去,只是心中那份放不下的关切,驱使着她的脚步。
涵虚阁外,一片静谧。阁门紧闭,与往常无异。楚无双在门前停下,踌躇片刻,正欲像往常一样行礼告退,却听阁内传来南衣的声音,比之昨日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稳,只是似乎……少了几分惯常的绝对疏离。
“进。”
楚无双微微一怔,随即推门而入。
阁内景象已与昨日大不相同。灵池光华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稳定,氤氲的灵气宁静流淌。南衣已端坐于池边,玄衣整齐,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色虽然依旧比平日略显苍白,但那份令人心悸的虚弱与紊乱已荡然无存,唯有一双眸子,在望向她时,似乎比以往少了些审视的锐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
“师尊。”楚无双上前,依礼问候,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他的面庞,确认他的气色。
“嗯。”南衣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仿佛也在确认她的状态,“可已调息妥当?”
“回师尊,弟子已无碍,灵力沉静,神识亦复。”楚无双恭敬回答,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师尊……您身体可大好了?”
南衣沉默了片刻,方道:“已无碍。些许旧疾,偶有反复,你不必挂怀。”
旧疾。他承认了。楚无双心中一紧,却也知道这已是南衣能给出的最大解释。她不再追问,只是垂首道:“那便好。师尊万请保重。”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以往这种时候,南衣或是布置任务,或是简单考较,随后便会让她退下。但今日,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似乎落在灵池水面上,又似乎透过水面,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楚无双也未像以往那样感到不安或急于告退。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悄悄地、细致地描绘着南衣的侧影。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也照见他长睫下那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那是昨日疲惫尚未完全褪尽的痕迹。
“你如今对‘寒寂’之意,感悟几何?”南衣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题转回了修行。
楚无双连忙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弟子感觉,寒之意,非仅止于低温与凝固。此次潭边静坐,吸纳月华寒精,更觉其有‘沉淀’、‘净化’、‘归寂’之能。灵力运转时,心亦随之沉静。只是……此等感悟尚且模糊,难以精准掌控运用。”
“感悟由心,运用随形。模糊方是常态,强求清晰,反落窠臼。”南衣淡淡道,指尖在灵池水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涟漪,“你昨日,以自身灵力意图引导安抚池中灵气,虽则粗陋,其‘宁定’、‘净化’之意,却与‘寒寂’之‘沉淀’、‘归寂’相通。可见你之感悟,并非全无凭依。”
他……竟然注意到了?还特意点出,加以肯定?楚无双耳根微热,昨日那笨拙的尝试被这样提起,让她有些赧然,但心底却又泛起一丝微甜。“弟子愚钝,只是情急之下,胡乱尝试……”
“修行路上,何来万全之法?于困境中觅得一线可行之道,便是悟性。”南衣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但话中的意味却让楚无双心头暖意更甚。“你既已初窥门径,日后修炼,可于子夜时分,来此灵池边进行。此地灵气精纯阴寒,更兼有……本座在此,可为你稍作引导,以免你行差踏错,或感悟过深,反伤己身。”
楚无双蓦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子夜时分,来涵虚阁修炼?而且……师尊会亲自引导?这等待遇,远超以往!是因为她此次历练表现出色,还是因为……昨日之事?
南衣对上她惊愕中带着欣喜的目光,神色未变,只补充道:“仅限子夜一个时辰。平日修炼,仍在东厢。符箓、演武等事,亦不可偏废。”
“是!弟子明白!谢……谢师尊!”楚无双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连忙应下。这不仅是修行资源的倾斜,更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亲近的表示。
“嗯。”南衣不再多言,重新阖上双目,似乎进入了入定状态。
楚无双知道该告退了。她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欲走。
“楚无双。”南衣的声音忽然又在身后响起。
楚无双脚步一顿,回身:“师尊还有何吩咐?”
南衣依旧闭着眼,只是薄唇微启,声音在静谧的灵室中格外清晰:“你胸前的玉佩,除了宁神定魄,调和灵力,亦可作简易传讯之用。若遇紧急,或修行有疑,可灌注一丝灵力于其中,默念所想。百里之内,本座可感知。”
楚无双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玉佩。这玉佩……竟还有如此功用?这简直……她看向南衣,对方却已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楚无双知道,这绝非随口一提。这等于给了她一道随时可以联系他、甚至可以说是“求救”的护身符。其意义,远比允许她来涵虚阁修炼更加重大。
“弟子……谨记。”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满心的震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软暖意压下,再次郑重行礼,方才退出涵虚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