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寒月潭归来,已过去两日。
楚无双谨遵南衣吩咐,这三日以温养调息为主。她不再前往演武坪进行高强度的练习,也未埋头绘制符箓,大部分时间,或静坐于东厢房中,以《寒水诀》基础行功缓缓梳理经脉中略显“活跃”的冰寒灵力,巩固新领悟的“寒寂”之意;或漫步于庭院竹林溪边,让心神在自然的静谧中彻底放松,消化历练带来的冲击与感悟。
而那枚冰蓝色的玉佩,自戴上那日起,便未曾离身。
玉佩似乎有种奇异的特性,初时触感温凉,但贴身佩戴久了,那凉意便仿佛与她的体温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恒定而柔和的清流,缓缓渗入心脉与灵台。躁动时能令其平复,疲惫时可缓解一二,修炼时更能辅助她更快地进入沉静专注的状态。尤其是当她尝试体悟“寒寂”真意时,玉佩中那星云状的纹路似乎会微微发亮,散发出的宁定之意更为明显,仿佛一个无声的引导者。
这枚玉佩,不仅是一件珍贵的辅助法宝,更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与守护。每当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它冰润的质地,楚无双的心湖便会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涵虚阁中,南衣递出玉佩时平静却深邃的目光。
她对这玉佩,珍视异常。
第三日傍晚,楚无双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关于“神魂温养与灵力性质调和”的典籍——这是她发现自己灵力因感悟寒寂真意而变化后,特意向哑仆求取的。书中提到,骤然领悟某种强大真意或灵力性质剧变后,需以温和手段长时间滋养神魂与经脉,使之完全适应,否则易留下隐患,或影响未来道途。
她正看得入神,结合自身情况若有所思,忽然,怀中一直与玉佩气息隐隐共鸣的星髓,传来了一阵与以往不同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警示危险,也非欢欣共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牵引意味的波动,指向非常明确——涵虚阁方向。与此同时,她佩戴的冰玉佩,也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微微发热,中心星云纹路的流转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
楚无双心中一凛,放下书卷。是师尊在召唤?还是……涵虚阁那边有什么变故?
她立刻起身,略整衣袍,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那异常的波动,不再犹豫,推门而出,向着涵虚阁快步走去。
越靠近涵虚阁,星髓与玉佩的感应就越发清晰强烈。当她踏上涵虚阁前的石阶时,阁门并未像往常她子夜修炼时那样紧闭,而是虚掩着,门缝中透出的并非平日子夜时分稳定浓郁的灵池光华,而是一种明灭不定、略显紊乱的、混合了淡金与暗灰色的异样光芒,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沛然莫御的压抑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从门内阵阵涌出。
楚无双的脚步顿住了。这不是修炼时该有的景象和气息。师尊他……怎么了?
她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安,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玉佩。星髓的波动和玉佩的异常,显然都与阁内的情况有关。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与那日“玄天宗”金虹剑令,或后续更隐蔽的探查有关?
她站在门外,迟疑了。师尊未曾召见,她该进去吗?若是修炼紧要关头,贸然闯入,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师尊需要帮助呢?这异常的气息和星髓玉佩的感应,绝非寻常。
就在她踌躇之际,门内那明灭不定的光芒骤然一盛,随即又猛地黯淡下去,那股压抑的气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强行压抑后的闷哼声,以及瓷器轻轻磕碰的声响。
楚无双再不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阁门。
门内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灵池依旧,但那氤氲的乳白色灵光此刻黯淡了许多,池面上方,悬浮着数点未曾完全消散的淡金色与暗灰色光屑,正缓缓湮灭。而南衣,并未盘坐于池边。
他一手撑在灵池边缘冰凉的黑玉石地面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自己的心口,玄色的衣襟因动作而略显凌乱,墨发披散,几缕沾湿了汗意,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侧。他微微垂着头,楚无双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仿佛在极力忍受某种剧痛或不适的修长手指。
他周身的气息,是楚无双从未感受过的紊乱与……虚弱。虽然那浩瀚如渊的底子仍在,但此刻却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海面,起伏不定,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与倦怠。
“师……尊?”楚无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南衣,强大、冷漠、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他,此刻竟显得如此……易碎。
南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楚无双担忧的目光对上时,楚无双的心狠狠一揪。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仿佛蕴藏了无尽星空与寒潭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灰霾,眼底深处,是极力压抑后残留的痛楚与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他的额角,甚至有细微的冷汗渗出。
然而,即便是在这般状态下,他的眼神在与楚无双对视的刹那,依旧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虚弱。
“你……怎么来了?”南衣开口,声音比以往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丝竭力维持平稳的滞涩。
“弟子……感应到星髓和玉佩有异,心中不安,所以……”楚无双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三尺外停下,不敢靠得太近,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手上,“师尊,您……您这是怎么了?是修炼……还是旧伤?” 她想起了南衣曾提及的“避世已久”,以及那日轻易摧毁“金虹剑令”时,对方提到的“旧缘”。
南衣闭了闭眼,似乎在凝聚所剩不多的力气,也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告知。片刻,他复又睁开,眼底的灰霾似乎散去了些许,但疲惫更甚。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无妨,灵力运转,稍有滞涩,调息片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