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草与寒髓液,本座自有处置。你此行消耗不小,神魂亦有震荡,三日内当以温养调息为主,巩固所得,无需急于修炼或练习符箓。”他惯例般吩咐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是,弟子明白。”楚无双应道。
然而,南衣接下来并未如往常般结束谈话,示意她退下。他静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落在她因战斗和赶路而略显单薄、甚至肩头衣料被灌木刮出细微毛糙的劲装上。
忽然,他抬起手,凌空对着楚无双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点冰蓝色的、纯粹由精纯灵力凝结而成的光华,自他指尖分离,缓缓飘向楚无双。那光华仅有指尖大小,形状却并非圆珠,而是一枚极其精巧、通体剔透、仿佛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玉佩?
玉佩造型简约,仅有一道流畅的弧度,中心隐隐有星云状的天然纹路流转,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清冷光辉,以及一种令人心神宁定的奇异韵味。
玉佩飘至楚无双面前,静静悬浮。
“此物予你。”南衣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贴身佩戴,有宁定神魂、辅助收敛气息、调和阴阳之效。你初悟寒寂真意,灵力性质有所变化,佩戴此物,可助你更快适应稳固,亦能稍御外邪侵扰。”
楚无双愣住了,看着眼前这枚显然并非凡品、甚至可能颇为珍贵的冰玉,一时有些无措。这不是任务奖励,也不是修炼资源,而是一件……贴身的、带有庇护和辅助性质的饰品?师尊他……从未赐予过此类物品。
“师、师尊,此物太过珍贵,弟子……”她下意识地想推辞。
“既是予你,便收下。”南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修行之路,外物亦是助益。善用即可。”
楚无双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她伸出双手,那枚冰玉佩便轻轻落入她掌心。触手温凉,并非想象中的刺骨寒冷,那凉意丝丝缕缕,顺着掌心脉络蔓延,竟让她因激战和感悟而隐隐沸腾的气血和神识,瞬间平和了许多。更奇异的是,怀中星髓似乎感应到此物,传来一阵轻微而欢欣的共鸣暖意。
她小心地将玉佩握在手中,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南衣指尖灵力的气息。她再次低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谢师尊厚赐。弟子……定会妥善保管,勤加修炼,不负师尊所望。”
“嗯。”南衣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乎从她握着玉佩的手上掠过,复又阖上双目,摆出了静修的姿态。
楚无双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握着那枚犹带凉意的玉佩,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涵虚阁。
阁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里的灵光与静谧。
楚无双站在回廊下,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竹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枚冰蓝色的玉佩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纯净的光泽,中心星云纹路仿佛在缓缓旋动,美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她看了许久,才珍而重之地,将玉佩挂在了颈间,贴身戴好。玉佩贴上心口肌肤的瞬间,那股温凉宁神之意更加明显,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也仿佛一个温柔的烙印。
她没有立刻回东厢,而是信步走到庭院的小溪边,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经年累积的郁结与彷徨,似乎真的散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清韧与沉静。而那双眼睛……她仔细看着水中的倒影,那里面的光芒,似乎也与以往不同了。少了些仰望师尊时的纯粹敬畏与求知,多了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因为得到了肯定吗?是因为独自完成了一次艰难任务证明了自己吗?还是因为……刚才涵虚阁中,师尊那与往日稍显不同的目光,和这枚贴身的玉佩?
她轻轻握住了胸前的玉佩,指尖摩挲着那冰润的质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出方才的情景:师尊倾听汇报时的专注,评价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赐予玉佩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心口,似乎随着玉佩的凉意,也跟着轻轻悸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悸动。不同于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也不同于领悟真意时的欣喜,更不同于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它很轻,很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和一点茫然的困惑。
她对他,除了弟子对师长的敬仰、感激、依赖与畏惧,似乎……还开始有了些别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是因为他今日难得的温和与认可吗?还是因为,在经历了生死搏杀、独自面对寒潭幽谷之后,再回到这方由他庇护的天地,见到他沉静如初的身影时,那种骤然安心的、仿佛归家般的感觉?
楚无双说不清。她只是静静坐在溪边,任由晨光笼罩,溪水淙淙,握着胸前的玉佩,心湖之中,因昨夜寒潭和今晨涵虚阁之事,悄然荡开了一圈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有些东西,仿佛在昨夜的血火与今晨的微光中,悄然破土,发出了稚嫩而不可忽视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