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里还有一道门。上面的锁已被打开,一个侍卫听见脚步声,从后拉开半扇门,请她入内。
知慎并未随她去,“姑娘请进,奴婢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她来这个宅邸的第一日便被影卫提醒过,不可踏入门后地界。
女子独自上前,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眼前是一方小院落,两间后座房并排而立,庭中放有石桌石凳。
男人背身立在石榴树下。
听见身后的动静,姜洵缓缓转身看来。
一段时日未见,她看起来比那日在街上偶然瞥见时憔悴了几分,竟然还重新拄起了拐杖。
他微皱眉,望着来人问道:“可是腿伤复发了?”
苏怀瑛并未答话,只默默观察着他。
虽然闻不见味道,但从男人面上淡淡的酡红亦可猜出他饮过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湖绸圆领长袍,白玉簪束发。宽大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摆动,周身不见金饰华彩,反衬得面容更加清逸。
她的目光轻轻挪动,略过腰间所佩的鎏金银铜鞘短剑和拇指上所戴的翠绿扳指。
无一不在暗示着权胄的身份。
她早该发现的。
“无事。”
沉默良久,她只简略地回了两个字。
姜洵莫名有几分气闷,随后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他挪开眼,沉声道:“阿宁想好了生辰礼,让我来转告你,他想要一个剑穗,劳你亲手做一个。”
“好”
苏怀瑛应下,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院内安静无声,唯有周边的空屋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
站在院墙阴影里的穆闻舟也觉得气氛无比怪异。他已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苏姑娘的脸,果然不是一般的好看,初时为之惊艳,但随即又惊讶于她的冷淡。
这苏姑娘的话是不是太少了,神情看起来也冷冷淡淡的,像是压根不想看见王爷?
不过,接下来他还要震惊于她的胆色。
姜洵已到了一会儿,听过了影卫们回禀的消息,也知晓她今日去过京兆府,知道了永宁侯一案的结果。
见她神色寂然,整个人仿佛一尊无声的石像,想来是在为此事伤神。
陆绍终究是她的生父,她还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可这并非他的错。
他已做好了答应她的事,也保下了侯府其余人,只问罪陆绍一人,她还有何可怨?
男人忽然开口,“苏怀瑛,你不必如此。陆绍伏法是他罪有应得,这是你我此前的约定,我已做了我该做的事。”
听他提起约定,苏怀瑛觉出几分荒诞。
是他强行救下她,让她上京状告永宁侯。
她与陆绍本人之间的恩怨已了,毒害小舅舅的人也已伏法。
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
苏家又得到了什么?
逝去的人无法重生。到头来,不还是两手空空。
而他将她困在此地,安排人贴身看顾,也不过是欲借她引蛇出洞罢了。
木然的脸上浮起一抹讽笑,苏怀瑛望向姜洵,不讳道:“是我的事做完了。王爷所诺,尤有未竟。”
苏晟和苏成嵘如何取得来自西域的药,他们为何要毒害小舅舅和她?又为何未曾对苏府其他人下手?
她此前没问,可不代表她未曾想过。幕后之人根本未曾浮出水面。
听出她话中的讽意,姜洵再也按不下心底的火气,“你既知本王身份,还敢质问本王?”
“苏怀瑛,你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不高,但神情冷峻,语气裹着无形的威势。
小院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穆闻舟忙上前劝道:“王爷息怒!”他忍不住哀叹,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
苏怀瑛不觉自己有何不敬,若真要挑刺,那她早已冒犯过他许多回了。
“王爷恕罪。”她并不诚心地应付了一句,“不知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夜风吹来,吹散了他的酒意,姜洵此时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回想起连日来的事,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几分可笑。竟然还命人为她裁制冬衣,连她的丫鬟生病这等小事也要过问。
她既如此冷漠不在意,他又何须为她费心。
书房内还有奏章待他批阅,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偏偏从章家出来便到这里受她冷眼。
男人心底忽地漫开一股陌生的情绪。
本打算隐瞒一段时日的话霎那间冲口而出,“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他的语声带着几分寒凉,“苏归澈已于日前于清莲庵落发为尼。”
说完,他盯着她的脸。
听见这话,苏怀瑛的眉眼有了几分动容,空寂无波的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情绪。
只是,黑夜深沉,他看得并不真切。
“多谢王爷相告。”她回道,嗓音轻如鸿毛。
随后,她转过身去,旁若无人般蹒跚着走到门前。
侍卫不知该如何,朝姜洵看去。
“让她走。”
听令后,站在门边的侍卫打开了锁,将门拉开。
知慎一直侯在不远处,听见响声,她朝门上看去。苏姑娘的表情比进去前还要漠然,目光涣散不定。
不知发生了什么,知慎见她脚步不稳,只当她腿伤疼痛,便上前去搀扶。
一步一步,总算扶她走到了卧房门口。
手背上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湿润,知慎抬眼望去,却见苏姑娘满面泪痕,泪珠还在滚滚落下。
她无声地哭着,竟然未发出丝毫声响,好像落泪的人不是她,而她连自己的眼泪也感觉不到一般。
“苏姑娘”
知慎轻轻地唤了一声。
苏怀瑛没有反应,只微微抬首,眸光不知飘向了何处。
待走到门槛处时,她已撑不动拐杖,彻底摔在了地上。
*
苏怀瑛走后,姜洵也从密道返回王府。
男人一路沉默不语,走得极快,衣角随着步履起落翻飞。
等回到了王府书房,纪公公还大为不解。去时好好的,心情还颇为开怀,怎么回来后竟然变成这样?
他看了穆闻舟一眼,后者摇头,示意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
二人还打算进去伺候,屋内传来冷冷一句,“出去”。
他们只好顿住脚步,阖上房门,立在廊下。
“闻舟,这是...?”纪公公走上前,皱着眉问道。
穆闻舟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说了方才的事。
待听完后,纪公公面上也现出不平之意。
他撇了撇嘴,“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咱们王爷可不欠她的!”